“我父王乃六界混沌之时定鼎魔界的元勋长老,固城王用此奸计构陷我父王,令魔界生乱,还望天界出手相助!”
六界乱象已生,一桩桩一件件,仿佛冥冥中全有一双手安排好了。——润玉俯视单膝跪在殿中的卞城公主,心中不自觉摇头。
向天界求助本无错,但如此堂皇将之呈上大殿,言辞之中透露要向天界借势之意,若天帝三辞三让后果真出兵魔界,岂非引虎驱狼。此际只需安插几枚棋子悄无声息入了魔界,稍稍运作一番,使魔尊之位虚悬,几大城王自然野心骤起互相争斗,陷魔界于动荡——鎏英公主未免太过率真、短视。
天帝果然再三推辞,言语间无意干涉魔界内政之意。
“如今焱城王毙命,魔界群龙无首,局面大乱,天界过问也是无可厚非。”夜神眼角余光见天帝面色起了微妙变化,徐徐道出下半句,“鎏英公主经此大变又负伤而来,想必早已疲惫不堪,不如就由太巳仙人先带入偏殿疗伤吧。”
魔界生乱,必然天界得利,天帝自然有待价而沽之心,但此事涉及鎏英至亲,她也无法想明白其中干系,见夜神开口刚刚心中升起希望,但听到后半句,立刻目呲欲裂,心中狂骂天界之徒虚伪至极,尤以夜神和天帝为最,负气起身旋身而走。
“哎,公主——公主——”
这般放肆之举,果然引得天帝半真半假的斥责。
“若非顾念他们父女一向与天界交好,定治她无礼之罪!”
润玉终究顾念忆如与鎏英公主交好之情,心思电转之间已理清其中乱绪,方才出声劝慰:“父帝宽宏,这鎏英公主一心救父,虽有些强人所难,我们天界也并无立场插手干预,但若放任不管,魔界原本相互制衡的局面便不复存在,不得不防啊。”
天将魁戍出列,因他素日寡言,独来独往,因此见他出声,虽不过执掌西北一方的天将,天帝也立刻收束怒容,微微颔首许他出声。
“如今魔界诸王中以擎城王资格最老,但他常年闭关修炼,诸事不理,恐怕此次亦不会现身弹压此事。相形之下,固城王野心勃勃,隐匿焱城王身后行挑拨之事久矣,悖逆之心昭然若揭——此前都由卞城王居中制衡斡旋才得天界与魔界边境尚属安稳。若卞城王此际折在眼前乱局中,剩余大小城王长老只怕风云再起,又要搅扰六界太平。”
在座仙神连连点头,因此天将乃是八方天将中最因循守旧之人,他都出来说话,也容不得众仙家不将之听入耳间细细思量。
太乙真人连连点头,手指捻须思忖片刻,不由随之出列。
“陛下,夜神殿下与魁戍天将言之有理,如今魔界的太平局面实属维持不易,所以,决不能让固城王之流执掌权柄、一家独大!……当日天象异常,六界人心惶惶,直此际,怎能坐视这等冤案现于眼下!”
太乙真人虽痴迷于炼丹,日常不问世事,但这位老神仙德高望重,若单轮辈分,连天帝都是他的晚辈。因此他都出列了,天帝心中盘算只得先暂且放下,眼眸一转,扫视殿下诸位仙神,沉沉开口。
“那依老君之意……”
“自然是派人前去彻查此事,震慑魔界!”
老君斩钉截铁地回道。
其实若叫天帝心意,此时并非出手的好时机,但老君之言又不可不听……
“那,诸位仙家觉得谁可担此重任呢?”
且吵吵吧,吵上十天半个月,再定夺此事不迟。
素日里对这等正经要事一贯装聋作哑的月下仙人双耳一竖,囫囵从座上跳起,挺起胸膛极为自信地举荐起一人。
“天界之中最熟悉魔界事务的当然是火神了!”
天帝藏在冠冕之后的眼神微微一动,悄然看了眼无动于衷的夜神,沉吟一声。
“火神如今面壁思过多久了?”
一见此事有门,月下仙人喜不自胜地回道:“早已足月!”
“润玉我儿,你觉得如何?”
“此事但凭父帝决断。”
润玉吐出此言之后便坐回位上,双目微阖仿佛已经入定,略过父帝隐含深意的视线,面上古井无波,全然还是那派月白风清的老样子。
天界、魔界乱象,此时被困在人间的忆如自然是不知的。
她此刻划着一叶小舟深入莲花从中,自顾自唱着小曲儿,采莲花、采莲蓬,偶尔咪一口小酒,浑然不亦说乎。
还未全部盛放的莲花拿去做醒面之用,保管做出来的面条自带一股莲花香气,荷叶摘去做菜亦很合适,莲子做甜汤喝,降暑解热,很好很好……
什么都好,唯独缺一个好手艺的厨子呀!
新来照顾此方屋舍别府的土地是个皮相黝黑的中年妇人,貌不惊人,五短身材,也不知是个什么出身,沉默寡言倒是常让她觉得自己一个人整日在独处。偏偏她每次作势欲溜走,便能被她逮到,也不拦不阻,只用那黑压压的双眼一直瞪着她,摆出一脸天生苦相,直到她自觉没趣重新回去为止。
唉,这人啊,不怕吃喝嫖赌、人品粗陋,就怕无欲无求,整个软硬不吃水火不浸!
船身突然一抖,忆如回头,一双泡的惨白的手掌扣在甲板上,一颗湿漉漉黑乎乎的脑袋缓缓从水里往上浮,跟话本里找替死鬼的水鬼作祟一般要爬上船来。
忆如双手抯在下巴上,直勾勾盯着,那副饶有兴味的模样反而让“水鬼”兴致尽失,拨开贴在面上的头发,露出一张属于蛇仙的妖冶面目。
“小美人儿啊,看来你没变么,还是这么缺心眼儿!”
忆如拽起一朵荷花,掐住长长的茎秆,用纺锤型的花朵连连朝彦佑仙君脸上抡。
“谁缺心眼儿!你找缺心眼儿找锦觅去,扒我的船作甚!”
爬上船的蛇仙轻轻挥手,身上头上的水全化作两颗大水珠又落回了湖中,此刻吴带当风,衣襟大敞,翘起腿儿夺过忆如的酒壶仰头灌了两口,舒适地喟叹出声。
“当真是神仙也不换的日子啊——”
见她头上只插戴了一支寒玉桃花簪,彦佑仙君一眼不错地盯着,突然开口,“你这簪子雕的真粗陋,哪堪配美人你的美貌!”
呃……润玉给的东西,哪里有人敢说是俗物,她怎么知道哪里是出处!
而且此簪通体雪白,唯有花朵蕊心之处殷红似血,往外颜色渐成粉白,实在是像极了枝头盛开的桃花,这雕工,其实也真的是不俗了,起码她没法儿昧着良心,说它丑。
看彦佑仙君要伸手取她簪子,忆如赶紧一脚踢了过去,不许他近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