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皇子的吃食……未免太……”
薛女史展开膳单,当即眉一皱——一道白粥,一道当归炖乳鸽,而且鸽子汤不能直接呈上,需得撇干净汤中的油水,用刚摘下的菜心烫过,只呈上菜心就可。
以上两道主食外,添一甜一咸两样点心,随意看着办。
淑妃处拨来关照的大监不耐地一甩拂尘,阴阳怪气地嘱咐道:“六皇子肠胃弱,虚不受补,受不得荤腥油腻,你们仔细伺候着!”
看这些吃食,先不说尚食局派出的六个人手是否浪费,据说皇子如今已经年介十五,半大的少年胃口差成这样,连许多七八岁的小儿都比不上。
越是简单,越是让薛女史胆寒——这些蒙头蒙脑的小宫女不知,她来前可打听的清清楚楚,因六皇子日前病了一场,滴米不肯进,淑妃一怒之下杖毙了一位正五品的典膳!其余宫人,都不知跌落散轶到哪儿去了……
这真是脑袋悬在裤腰带上,要不一朝升天,要不一朝落地!
她咬咬牙,取过六皇子往日膳单,准备从那两味点心上下手。
一堆人急忙忙地哄过去抢起淘米、洗菜的活计,就忆如左右看看,也不知自己可做点什么,她这个底层独一份的少使,恐怕连烧火都被嫌弃。
薛女史挽起衣袖,见几个没规没矩的简直跟菜鸡互啄一般搅扰的小厨房乱糟糟,阴沉下脸将所有人都叱骂了一顿,待骂过后才指了人,念膳单、淘米、洗菜、烧火,都将将分派到位。
午时初刻,六皇子跟前伺候的荀公公前来传膳,薛女史战战兢兢地奉上食盒,不曾想,不过一刻就退了回来,打开一看,除白粥青菜动了两口,两味点心分毫不动。
荀公公睨着她们的眼神仿佛在说——不争气的东西!
待得晚膳还是如此,淑妃身侧那长得团团的,却一脸阴森气的大监又冒出来,皮笑肉不笑地来了一句,“看来尚食局不过如此……杂家过来传个话,淑妃娘娘说了,若明日六皇子还吃不下东西,你们全去宫正司领板子吧。”
眼见这班宫女唇都吓褪了颜色,还嫌不够,施施然加上一句:“……打死了算数!”
团团的脸配上如此阴森森的话和那股阴柔的寒气,当即将一个中使吓得腿一软,一屁股坐到地上。
薛女史脸色惨青,和朱典侍对视一眼,当夜灯烛燃了一宿。
若说忆如怎么知道?她一向和一同受训的小宫女不对付,而且躲在屋里满耳朵咯咯打颤的声响,还不如——不如进厨房做点零嘴,好歹万一明日真的被扭送进宫正司,也得当个饱死鬼吧!
死到临头,她也是心大,嘴里轻轻哼着为数不多还能记着的童谣,做了一道煎萝卜糕——她娘生前最爱食这道点心,萝卜丝里混了腊肉末和小虾米,用猪油两面煎到金黄,咸香可口,软糯怡人。
这道民间小食上不得台面,宫里不曾见哪位做过,如今循着模糊的记忆摸索,也不知做出来还时不时那味儿,不过都已经要去见阎王了,还在乎什么呀。
“嘶——”
果然动刀子不可分心,忆如将不小心划开的手指含入口中吮了吮,冷眼看着多余的血珠落进面糊里,撇了撇嘴——这最后一餐,也让我学皇帝老爷子尝尝人药到底是何滋味儿吧。
……
“……我今天也给你做个标记!”
是谁?到底是何人?
掌心微微的瘙痒,好像有人正在他掌心描画着什么。
“以后你每次真心实意的想起我的时候上面的字就会显形啦——”
叮铃铃——
容齐呼吸轻轻一窒,从睡梦中悠然转醒,昏沉沉的神志盯着床顶,眨眨眼,只觉有什么冷冰冰的东西从眼眶里源源不绝地滑落。
他轻轻掐紧自己的右掌,举到眼前,小心翼翼地摊开——柔软的掌心肌肤几近透光,能一眼看到下面乌色的筋脉。
“殿下怎么开着窗睡觉,仔细着凉了!”
小荀子觉察到室内的凉意,四下里一看,便见到那漏了缝隙没关严实的一扇窗,赶紧上前两步将窗页合上,一并将屋檐下的风铃声也阻在窗外。
一旦醒来,那血脉骨髓里四处攀爬的虫蚁钻心之苦便让他疼得全身发颤。他咬紧牙关,在床上不断翻滚,都抹不去那种有活物在他身体里钻来钻去的难受和恶心感,几恨不得拿刀切开自己,抽筋剥皮也要将那些“虫子”全抓干净!
“殿下,您忍耐一下,娘娘要从行宫回来啦——待她回来,定会将药给您的!”
他双目赤红,连续几日与那毒性抗争已叫他筋疲力竭,便是这样,一旦清醒,天命之毒仍压榨着他仅余的体力,叫他不断发抖,连喜怒哀乐都不由心。
待那一波疼痛过后,他半闭着眼躺在床上,突然叫了一声。
“……”
“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