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荀子俯下身,侧耳靠到主子唇畔,才捉到那微弱的声响。
“饿……”
饿啦?饿了好!会饿了才知道吃东西,多吃点才能有体力啊!
“咳咳!”
神出鬼没的荀公公出现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睨了眼突然被吓住的小宫女,在她战战兢兢的盯视下端起刚刚起锅的萝卜糕掂量了两下。
“再来一碗白粥,一碟酱菜——”
“啊??”
忆如环顾左右,结结巴巴地答道:“我、我去叫……”
“是杂家饿了,可不敢惊动女史亲自料理。”
但见荀公公柔下面目,总算不挂着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忆如才懵头懵脑地点点头,哦了一声。
白粥一直在灶上温着,已经熬出厚厚一层粥油,下面米粒早化作糟粕,她索性揭掉表层的粥皮,细细沥出粥油,点了一勺桂花糖搅匀,化作一盏微甜的桂花羹。
又切了一小碟酱菜,她才不舍地瞄了瞄自己花心思刚刚煎出炉的腊味萝卜糕,忍痛放进食盒中。
有时候真说不清她这运道到底是好是坏?——每次眼看着山穷水尽疑无路,下一刻又能转暗为明,突然有惊无险地度过难关。
熬了一宿,双眼都微微下陷的薛女史及朱典侍使尽了浑身解数,将人间五味化作一碟碟小巧的精致玩意儿——好香好吃更好看,小巧巧一两口的东西,不叫玩意儿叫什么?
酸、甜、苦、辣、咸、素的、荤的、半荤不素的……里面有好多点心忆如望过去全都没见过,粗粗一看,便知两位姐姐恐怕真是浑身解数都使了出来,除了料理清淡,竟然无一相似。
小厨房的灯从寅时亮到午时,即便这样荀公公前来传膳时还有一道点心还未出炉。
几位姐姐又是端茶递水,又是点心碎银一顿孝敬,总算将人稳了下来,待到最后一道出炉,嚯!整整六个食盒!
荀公公此时分外哭笑不得,这叫他怎么拿?随侍的两个小监前来搭手也拿不动啊!
“我们帮中贵人一道端过去。”朱典侍言笑晏晏,恰到好处的开口,随即点了只顾打杂还有余力的两个中使及忆如这个少使出列。
她端详了几人品貌,摇摇头,按住忆如额头将她挪到尾巴上去——干巴巴脸色蜡黄,普通宫人也择取样貌清秀的家人子,她这样实在有些磕碜。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将她们差点送上断头台的六皇子。
白白净净的一个少年,想是宫里没有丑人,但他比冷宫中那些已经凋萎,但仍各具韵味的拙落美人更精致——眉如远山,眼似秋水,秀逸端正,儒雅清贵……
昨日因他遭受一番惊吓而生出的小小怨怼顷刻间烟消云散,面对这样一个消瘦文弱的病美人,心都要化成一汪甜水,还有什么可记恨的呢?
看着他便忍不住去遐想,到底淑妃是何等清丽绝俗的容貌,能生出这样一个月华般的人物。
他看到她近前,想是从未在宫中看到这样丑怪的人,嘴角微微往上弯起,竟然露出了笑脸。
忆如一瞬受宠若惊,一瞬又觉得自惭形秽,扭着自己的衣角,隐入宫人的队列中,整齐退下。
“昔日北临双骄,不知能否有淑妃娘娘的风采。”
“岂止,北临皇帝真有福气,将双骄纳入后宫……也不知是怎样的伟男子。”
一堆思春的丫头趴在窗口,望着还未落下的太阳,齐声哀叹。
“那北临国哪有西启人物风流,我等国土上皆是美人,才不稀得像他们那般在嘴上夸耀。”
有个宫人酸溜溜地嘀咕了句,反正,北临的双骄她们都未曾见过,西启这边……西启……其实往前数十年,倒是也曾有个名震南北的奇女子。
据见过她的人说,她五官并非美到无懈可击,相反,可能有些人觉着她额太高、眉太粗,眼太小,唇太厚……反正,并非那等如牡丹出世艳压群芳的美貌,但又无人忍心从她头上摘下“绝世”二字。
那厚唇微翘宛如天生笑面的女子生就一身媚骨,一举手一抬足便不由自主的捕获众人的视线,且性情奇趣古怪,更是让她身上艳名远播。
传说启皇曾召见这位花魁娘子,见之尖酸刻薄地品评了一句:“当真见面不如闻名。”
那花魁娘子闻之反而一笑,回了一句,“奴日夜求神拜佛,求菩萨可不得让人修炼出火眼金睛,将奴看得里外通透,没曾想还是有人修炼出来哩。”
也传说这花魁娘子当真撩拨的启皇神魂颠倒,曾不顾大臣劝说要将她纳入后宫。可朝上吵得天翻地覆,她却悄然而去,留下一堆传说,叫人知道西启虽无北临双骄,但也曾有一朵阆苑奇葩,神采风流。
忆如挖挖耳朵,觉得双耳又热又痒,心里默默翻起个白眼——啐,当真见面不如闻名。那厮又懒又馋,牌九色子样样精通,没钱了连她兜里的银瓜子都打过主意,竟哄着她一小孩儿与她打雀牌,还一边赢一边嘲笑她,也不知这样一个品行败坏的人,怎么就成了西启的阆苑奇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