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巧求花下斗,只赌珠玑满斗,日晚却理残妆,御前闲舞霓裳……”
那女子天生一副清亮有如百灵鸟的歌喉,纵使全然自娱自乐,那歌声仍然悦耳的紧。
她靠在绣楼窗台畔,轻摇纨扇,日落乌啼,橙红的夕阳洒在一身素简的萱色衣裙上,合着袅袅歌声,缥缈的仿佛要随落日乘风而去。
“你这丫头……怎生得一副火爆脾气,又去打架了?”
“娘,我能换个爹吗?他们都嘲笑他长得丑。”
那女子愣了愣,厚唇微噘,唇角一颗胭脂红痣落在酒窝上,一股风流气韵天成。
“小小年纪,倒知道慕艾色了——娘告诉你一句话,美人三日看厌,丑人三日看惯,你爹啊……有趣儿!”
凉指尖朝她额头一点,嘶——“美人三日看厌……”
可看不厌怎么办呀?
忆如坐在马扎上,手指痒痒,一火钳捅开外面看来已熄灭的焦炭,未燃尽的火星遇见风,又重新烧了起来。
隐隐的地瓜香味随她这一捅瞬时溢出来,这不值当的玩意儿,味道香浓的不成,倒是让她将绮思丢到一旁,口齿生津,眼巴巴的在心里念叨它香甜软糯的滋味儿。
淑妃礼佛回宫,连带六皇子的胃口也好了不少,战战兢兢的膳房一干人等终于松了一口气,终于不在苦闷地翻着膳单琢磨十八般手艺要让贵人多吃几口。
待膳房闲下来,便有她这般不思进取的,不去挤到那一班上使中使间看薛女史做菜偷师,而是抱膝蹲在水房烤火烧水。
唉,几时能回尚食局啊?
经过之前那一回吓,忆如更觉得尚食局才是自己的归宿啊!而且皇子宫中膳房配置更不需要六位帮厨的宫女,肯定还是要遣回去几人……只不知调令何时下?
今年秋日的雨水格外丰沛,都道是一层秋雨一层凉,但扑簌簌下得绵密的雨将夏日余温锁在土里,倒是都化成黏糊糊,湿哒哒的一团。
下午的骑射课容齐一贯躲懒不去,教授的师父也知道六皇子素来体弱,因此对他总是告假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这纸糊一般的身子骨儿,真要在他课上出了什么事儿,他哪里能担待的起。
举着伞,他甫一踏进庭院,便从雨水带来的土腥味儿中分辨出一股熟透又焦灼的甜香味儿。
“好香啊。”
“这地瓜也就只闻起来香罢了,味道粗糙不堪。”
小荀子站在主子身侧,见他面上流露新奇,赶忙劝道——贵人何曾见到过这等粗陋低贱之物,自然会生好奇,但巴巴献上此物讨好,却怕真污了主子的嘴。
“……日晚却理残妆,御前闲舞霓裳,谁道腰肢窈窕,折旋笑得君王……”
“哪个如此不知规矩,竟然以歌声媚上!”
小荀子眉毛一皱,却见六皇子微微抬起手,缓缓绽出一笑。
“唱的不错。”
那柔嫩稚气的歌声听来不过才小小年纪的姑娘,全唱不出其中的轻愁,反而一派天真自然……
天真自然啊……容齐眉目舒展,亲自擎起雨伞,慢悠悠朝书斋走去。
靠在膳房窗畔朝外赏雨的忆如心不在焉地撕开烤的焦黑的地瓜皮,透过月门见到一袭青衣的年轻皇子缓步经过——雨珠顺着伞沿沥沥滴落,儒雅清贵的少年仿佛从古画中踏出般悠悠入了凡尘。
秀色可餐,概莫如是吧……她“吭哧”咬了一口熟透的地瓜,只觉舌尖尝到蜜糖般的甜味。
嗯,秀色可餐!
“啪!”
竹条狠狠挥下,下一瞬触碰到皮肉,响起清脆的回响。
她双手高高举在身前,被疼痛激出的眼泪珠子挂在眼眶上摇摇欲坠,咬着下唇跪在地上听训。
“宫中最重规矩,你如今出得尚食局就该更重规矩!喜欢唱歌自去教坊司自荐,别留在此处屈就!”
薛女史眼角扫过周边鹌鹑似的垂头沉默的各个宫人,再度挥起一鞭狠狠打向她掌心。
“别一个个痴心妄想攀高枝,宫中最容不得心大之人!那些品评贵人之语全都给我憋肚子里去,再叫我听到一个一个撕了你们的嘴!”
搓着手回房的忆如看到丢到门口的铺盖,默默地抱起枕头。
阮中使一贯温吞柔顺,偷觑了一眼铺位在窗边的沈上使,悄悄地挪了挪被铺,让出可容一人侧躺的位置朝她招招手。
“阿莫,你别枉做好人!和这掖庭出来的贱婢靠得近了,小心沾上她的霉气!”
忆如摸了摸自己的铺位,上面被浇了水,肯定是睡不了人的。
这阮中使虽是个好人,但毕竟出身不同,和沈上使同为一批入宫的家人子,为了她哪敢得罪人。白白被训斥了一顿,只得瘪瘪嘴,躺下将被子拉到头上,眼不见为净。
蒋上使听得她们的声音立刻将枕头扔出来,哐当砸倒净面的铜盆,颇阴阳怪气地叫了声,“吵死人了!”
两位上使都不是什么温和的好脾气,忆如见有人“呼”一声吹灭灯烛,乘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白眼一翻,捡起地上的被子裹在身上,悄悄掖上门,想去水房打发一夜。
也不知巡夜的小监今日怎么全销声匿迹,半个人影都不见。
捧着被卷起的被盖经过游廊时探头看看周遭,忆如只觉自己仿佛闯入了一个怪兽的嘴巴,满心怪异。
突然听闻一声咳嗽,恬静明亮的月光下,一道瘦削高挑的人影坐在岸边花亭上,朝灰溜溜的她望来。
下一秒,头上劲风刮过,“噗通”有什么东西掉入了湖中。
忆如腿一软,跌坐在垂花门的门框上,瞠目结舌地瞪着泛起银色水波的湖面,只闻得一阵挣动之声,下一秒一个和她同样穿浅粉宫女衣裳的美丽少女破开水面,满脸狼狈地呆呆望着突然笑出声的六皇子。
容齐妙目瞟了一眼扭出好笑表情的黄毛丫头,步下石阶,缓步朝湖边走近,慢吞吞地蹲下身。
那一步一挪间优雅至极的风情,莫说忆如这个还不到动春心的黄毛丫头,便是揽镜自照自认长得还过得去的漫夭都不由一愣,差点忘了踏水的动作。
“水不凉吗?还不上来。”
忆如见那边佳人与美人的相会,顿时觉得自己多余,脚跟悄悄转向,只想乘着无人注意赶紧溜走。
黑灯瞎火,怕也无人注意到她长得什么模样吧?
咳嗽声又响起,她腮一鼓,升起一股硬气,脚底生风,眨眼间便不见踪迹。
阿弥陀佛,如斯夜色,赏什么不好赏贵人……她命贱,遭不住、遭不住啊!
第二日积极领了水房值夜差事的忆如偷偷觑一眼离她们这儿遥远的隔着两道门的皇子居室,见一天都悄默默无人前来问罪,心下拊掌庆幸——果然贵人没看清她长什么样!
薛女史见她一脸鬼祟,按耐住想教训一通的脾气,抿紧嘴唇,接下来从袖中抽出了一卷名册,接连点了三人出列,缓缓扫过她们忐忑的面容,极威严肃穆地命令道,“收拾包裹,回尚食局吧。”
若非早被板过性子,忆如当真下巴咯吱得掉地上去,即便如此她瞪圆的眼睛也露出惊讶。
留下的阮中使和苏中使也是满面惊讶,望着无论手艺、资历都出众的三位姐姐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六皇子一贯需怡情养性调理身子,受不得吵,也容不得太掐尖的人。”
眼见沈、蒋二人面露不服,薛女史不耐地啧了一声,冷下面一拍桌,“贵人叫你们朝东就朝东!还不速速收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