膳房一隅的无聊闹剧一五一十传到容齐耳畔,却叫小荀子满脸不解。
“主子为何好奇膳房的事儿?”
容齐默默调弄琴弦,唇角抿了抿——是啊,为何呢?
想到那个不到他胸口满脸蜡黄的丑丫头,他再度抿了抿唇。
就当,回报他们李家吧——毕竟这丑丫头,差点成了他的正妃。
当年李家父子三相,何等煊赫的世家,□□期间君臣相宜的美谈都入了史册。
□□当日心血来潮,为还未出世的当今启皇容毅指腹为婚,要娉下李家女为妇,未曾想李家自这则婚约一立,再无一个女眷出生。
□□自来重诺,便指着启皇一脉,要继续婚约,想是那时也未曾想到他晚年太子、三子接连早逝,竟只得容毅恰当壮年。
等□□一闭眼,没了桎梏自认被折辱的启皇没出一年便将李家拔根而起,转瞬有若浮云飘零散轶,至于正当龄的六皇子和那外室所出三代唯一的李氏女……便是如今的一朝云端坐,一夕碾做泥。
时也命也——
“铮!”
“咳咳咳……小荀子,拿药。”
眼见着绷断的琴弦划破手指,紫色的血珠滚滚滑落。
容齐心中一声暗叹,无论李家有没有没落,她啊,都命不好!
可不是,命不好!
封十娘见道录司掌事领着属下急惶惶地揭开一个一个盖子,袖着手站在暗门畔垂眸望着摆满人高大瓮的暗室。
已经揭开的大瓮中全都散出几欲浓稠成雾的恶臭,哪怕道录司众用层层浸过药汁的布巾牢牢围住,过不了一刻都需上去换人下来,以免尸毒入体。
这般恶臭对普通人来说极为致命,初时辣的人眼疼,哪怕立时退了出去,身上都无时无刻不粘着这臭气。即便用白醋白酒熏洗全身,那死人的味儿都还能浸入口鼻月余,叫人恍如身在炼狱。
揭开的大瓮中,只见一团疑似人形的玩意儿泡在墨绿的药水中,浮在药汁上的皮肤脓肿紫涨,表面缓缓渗出黏稠的墨色脓液。
百来个大瓮,全都被揭开,仅有两个缸中的人还有一息尚存,但……那也不叫人了吧。
只闻听那些突然见光的怪物发出一声类似野兽的兽吼,全身长满黑毛,一眼看去,更类似人高的大猴子。
道录司掌事冷眼见到竟然只活了两只药彘,将人都领了出去,末了下令放火,将此处焚烧殆尽。
药彘不仅须发肌肤皆毒,且有神力傍身,好食鲜肉,若有法子能号令本也是难得的好玩意儿,奈何至今尚未有人成功,只得忍痛用火烧尽,以免遗祸人世,特别是皇家!
“今年的苗子也全败了。”
道录司掌事脸色又青又白,望了眼软硬不吃的封十娘,掀起嘴唇,“封十娘,陛下命你督理培植人药之事,如今已近五年之期,你就拿出这些……复命?”
“十年前道录司失火烧了泰半人药培植记录和方子,本就是天意。我再三与你们说过,我不知道如何炼制,偏偏一再逼我……”封十娘冷笑一声,夷然不惧,“有本事,革了我的命去。”
谁敢革了她的命,连皇帝都不敢!毕竟如今她已是当世有一无二的人药!
也正是有此倚仗,封十娘面对前来问罪的道录司掌事从头至尾不跪不拜,全然一副无谓之态。
“你身边还有一个小徒弟吧?听说十分之命大,拿她来育苗孵药,说不准比常人更合宜。”
她冷嗤一声,面色半分不变,“当日萧将军筋骨寸断,皇帝又令人务必治好他,我方才不嫌脏臭从刑场上捡了人回去试药……你要想试,尽管去试,她血脉已教各类毒物污染,第一轮醉骨都过不去。”
培植人药第一步便是要将这些特意挑选,五至九龄的孩童放去身上一半血液,以药汁灌入——此关被称醉骨,随后便是以特制的药汁浸泡经年以上,此时若还能存活,才叫育苗。
其中各道关卡所用各类配方,大多全叫十年前那一把火付之一炬。十年间西启暗中倾了国力,甚至颁布捕蛇等令寻来稀世药草毒物供人斟酌药方调配之用,尚且毫无寸进,莫怪主理此事的道录司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几欲要疯癫了。
启皇喜怒乖戾无常,亦为今日困境起了由头——人药炼制本就困难重重,几可称得上用人命铺道,并非每一任皇帝在位都能炼出人药养身。
但启皇自负天命所归,当日便一意孤行下令改进炼制之法,要为自己多备人药。结果换了三任国师,方成就此事。未曾想事成之日,天上突然降下雷火,将另一个药人与药方焚毁,只留下封十娘存活。
若他就此认命,可能就称不上无道昏君了吧——封十娘袖手眺望皇宫,冷笑一声。
可惜,这等骄横的混账东西,竟然还真得老天眷顾,有第二个药人侥幸现世,可叹,她才不会将人奉上!只恨不得与他同归于尽,方才对得起他丹陛下累累白骨!
“阿……!”
忆如看了看左右,见无人注意到她,赶紧拿袖掩了口鼻,忍下那一阵鼻痒。
淑妃前来探望六皇子,于宫中用膳的指令一下,当即吓得膳房内的众人如三九寒天泼了水又站在院中一宿一般冻成了条条的冰棍。
……实在是,这位夫人忒讲究!
光膳食,瓜果削片切丝滚刀块,有几许薄,几寸厚全都有规矩,连一道汤里什么时辰搁几粒盐都需得一一照办,这样一尊大佛落到膳房,可不得吓死么!
传说淑妃有一阵爱喝鸡汤,她宫里的膳房得一天炖十二锅鸡汤,做法都一样,只做的时辰要差一个时辰——因淑妃挑剔,鸡汤火候不到不喝,熬过头不喝,汤品有一滴浮油不喝……
这么一想,六皇子的挑嘴儿估计其来有自吧!
好歹薛女史急中生智,赶紧派人去尚食局请了外援,浩浩荡荡的一拨人降临,以尚食为首,余下司膳、司酝领了二十余人而来,全都是六品以上的女官。
忆如眼都舍不得眨,她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这等人才降临,她们这些不够体面的小宫女如今可算觑着机会,乘着打杂一窥各人的拿手本事!
这般伺候祖宗一样将淑妃娘娘送走,膳房里的众人相视一眼,全都嘴角含笑,总算过了这一关。
下晌荀公公带着左右宫人捧来礼盒,其中摞着许多荷包,一个一个赐下。
其中什么物事都有,多是打成各式各样的银裸子,看分量最少得有三五两重吧,三品以上的宫人甚至装的是金瓜子,连他们这等九品宫人也得了实惠。
阮、蒋二中使得了她们这个品阶能戴的小银钗一支,倒叫最后到手的忆如眼巴巴的望着荀公公的手里的荷包。
他望了望这丑丫头,拉起她的手,亲自将荷包郑重地放到她掌心上,阴阳怪气地扫了两眼,似真似假地数落道:“怎么宫里有你这般长得磕碜的宫人!”
忆如又不是头一遭被人数落长得不尽如人意,见人都走了,赶紧巴巴地拉开荷包,当下脸一垮——里面一支小小的木头钗子,虽打磨的光滑,但雕工可真糙啊!完全不像宫里出来的东西!
“竟然是个木的!”阮中使探头一看,稀奇道,“你竟然拿到个木钗?”
六皇子可完全不像这么小气的人啊!
尚食女官听到那边小宫人有些尖声尖气的说话声,横了一眼,随后眼珠子定定的凝在忆如手中。
——金丝楠木的木钗?!
这六皇子……她瞅了瞅忆如蜡黄枯瘦的脸,将薛女史拉到一边。
“你等如今在外代表了我尚食局的脸面……”
她抽了抽脸,见到薛女史躬身听训,又抽了抽嘴角。
“……外人看我等出来的人干瘦如柴,还当我尚食局养不起人,没得笑掉大牙!”
忆如胡乱的将那支雕成豆蔻模样的发钗插到发间,孰不知接下来调理人的汤水已经提上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