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小区楼梯底下,春芽先是观望了一会儿。
屋里没有灯光,应该是没人。
确定了这一点,她才上了楼。
在门垫下找到钥匙,开了门。
屋里很暖和,显然是开着空调的,莫非是邵小红忘了关。
这丫头,太粗心了!
她没有想太多,直接开了灯,换了拖鞋,把外套脱下来,挂在玄关走廊的挂钩上。
接着朝书房走过去。
她没意识到,这一系列动作是多么自然。
自然到坐在阳台上的人轻轻牵了牵嘴角。
到底是曾经的女主人嗬……
书房里有股兰花的味道,很浅,闻着很清幽。
春芽打开灯,眼里瞬间蹦出一阵惊喜的光芒。
果然是那本绣谱!
走到书桌边,拿起来,仔仔细细地看,然后眉头一簇。
发现了古怪。
这绣谱……好像不是之前的那本。
之前的有灼烧痕迹,字迹也有许多不清晰的地方,而眼下这本字迹是清晰的。
看起来像是临摹的,不过做了专门的做旧处理,乍看上去没什么区别。
正疑惑,就感觉后面站了人,她没有动。
紧接着,那人从背后抱住了她,声音低低的,“老婆,你回来了。”
“邵建平……”
春芽多少有点惊讶,鼻息之间,充斥着酒精的味道,但不是很浓。
她本能的不悦,“你又喝酒了?”
是,没有应酬的自斟自酌。
因为想念,
因为求不得,
因为回不去。
所以,要借酒浇愁。
但他什么也没答,只是抱着她掉了个头,让她面对他。
他抬手摸她的脸,指尖在她脸颊上轻抚着,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刚想说点什么,他就低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带着酒气,却没有酒精的浓烈,缠绵悱恻,柔情蜜意,让人有种醉醺醺的感觉。
自打跟她离婚,他从没有好好纾解过。
她方才在楼下,他就一直看着她,只是路灯太暗,看不清楚。
将才,她安安静静站在书桌边,捧着那本旧书,他倚在门边看了许久。
她今天穿了件略宽松的白毛衣,下身是黑色牛仔裤,她个子挺高的,将近一米七,但体重只在九十斤徘徊,整个人看上去特别纤细,但是一点也不平,哪怕毛衣并不紧身,也能看到明显的起伏。
她的头发又长又直,从没染过,是最纯粹的那种黑,皮肤又非常白,鼻梁高,鼻尖翘,侧颜精致又干净,整个人像兰花一般清纯。
他感觉自己不大经得起诱惑,喉结翻滚,将她往身上按了按,“老婆,回家好不好?”
感觉他不对劲,她有些害怕,挣扎道,“不,你放开……”
抱都抱在怀里了,怎么可能轻易撒手。
跟她做过无数次,她哪里碰了会怎样,他再清楚不过。
春芽只觉脑子空白一刹,紧接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忽然被腾空抱起,又忽然被扔到船上。
上头是最熟悉的气味,晒过阳光的被套散发出一阵清香,一时让她有点迷惑。
仿佛是做了一个漫长的噩梦,醒过来,又回到了舒舒服服的家里。
直到身前传来烫的感觉,她才反应过来,“邵建平,你要做什么?”
“做我想做的事。”
“不可以。”
记得刚结婚那会儿,她常常上一秒还在炒菜,下一秒就被他掳进屋里,那时候的她会红着脸骂他强盗,他则说她是他的压寨夫人,然后两个人打情骂俏地滚作一团。
眼下,她的抗拒让他十分挫败,“春芽,我跟她离婚了,你知道的,而且我真的一次都没碰过她,请相信我。”
春芽偏过头,“那也不可以,我们两个现在没关系了。”
他眼瞳里有看得见的欲望,声音滚了滚,压得很低,“接受我好不好,我们从头来过,我一定不会再让你伤心,相信我。”
动都动不了,她好绝望啊,“回不去了建平,放手吧!”
“不放!”
“不,建平不要……”
感觉到她滚烫的泪水,他停了下来。
轻轻帮她把眼泪擦干,“春芽,我真的很后悔,后悔放手,我就不该答应你离婚。”
趁他松动,她一把将他推开,从床上坐了起来。
飞快把牛仔裤扣好,还有被他解开的……也一并扣好,“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说完冷静了一会儿,“我走了。”
只是脚还没沾到地,又被他拉了回去,“不要走,再陪我呆会儿。”
这是邵建平么!
她都不敢正眼看他了,“不呆了,我明天要赶火车。”
他皱眉,“明天就走?这么快?”
她没说话。
他一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压了回去,“陪我躺会儿,放心,什么都不做。”
她不出声,眼里满是警惕。
他笑了笑,觉得好生滑稽。
原本唾手可得的东西,现在竟然碰都碰不得了。
但是很快,他就恢复常色,很认真的说道,“我跟你说说我的身世,以及和钟雪的事,这是我欠你的解释。”
听到这话,春芽愣了那么一会儿,仔细看着他。
他眼里已经没有多少欲望的成分了,至少没有刚才那么明显。
更多的,是一种道不明的失落和认命。
于是,她朝旁边挪了挪,还下意识压紧了自己的衣角,生怕他又来个突然袭击。
那点细微的动作落在他眼里,激起一个自嘲的笑。
曾经深爱的人,如今把他当成登徒子,可笑不可笑,可悲不可悲。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就跟她说了起来。
她听得也很认真。
尤其在他提起“齐东升”这个名字时,她不可抑制地震了一下。
这个名字,她是有印象的,且印象很深。
那是上小学的时候,传媒不像今天,再大的事也不过几天热度,那个年代,但凡发生一件轰动全国的大事,会被讨论很久很久。
齐东升是什么人,她不是特别清楚,只记得电视、报纸上常有关于他的报道,因为蒋承光很关注政经信息,所以她是听过这个人的。
当然,关于此人最震撼的消息就是,他在狱中自杀了。
当时他爸爸捧着那天的报纸看了很久,且心情很不好,都没有给她做饭,只给了她一块五毛钱,让她自己去买吃的。
那天雨下得很大,她跑出去,刚好碰到邵建平来找她,两个人就一起去了镇上,坐在小饭馆里吃面条。
面馆里有电视机,上面也在说齐东升自杀的事情,当时坐满了人,都在议论。
她记不得他们具体议论了什么,只记得所有人都很震惊、嗟叹。
现在,听邵建平说齐东升是他生父,这种震惊更是无法用言语描述的。
简单来说,那是一个高不可攀的人,属于整个社会金字塔尖的那一拨,与普通人隔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因为齐东升的事,被牵连的人很多,甚至不少盛极一时的大家族,也在一夕之间覆灭,像极了荣国府的衰亡,令人唏嘘。
邵建平望着天花板,“他一生未婚,所以没人知道,他还有个孩子,是跟古董世家荣氏的小女儿荣眉生的。他比她年长了三十岁,但感情是真的。不然,她不会因为他离世,就选择同样的方式。”
春芽整个一愣,“你妈……那位荣小姐,也自,”尽了。
她没有说完,他就轻轻点了下头,“是,她没想过孩子,而是做了最决绝的选择,可能是太爱对方了吧。”
“邵叔为什么要把你和自己的孩子调包。”
“以防万一,有人发现他的血脉,会斩草除根。邵家曾是荣家的长工,受了荣家很多恩泽,调包孩子的事,是邵忠实的主意。邵忠实就是我爷爷,他去世的时候你还没出生,知道这件事的人就他和我爸,他去世以后,就剩我爸一个人知道了。”
春芽沉默许久,“那张翠兰的亲生孩子,又在哪儿呢?”
始终觉得这么做,对当母亲的不公平。
邵建平说,“躲过一劫后,他被荣家接到了国外,我前两年跟荣家联系上了,听说他已经结婚生子,过得很好。这种事,就没必要再让他知道,知道了也是徒增烦恼。”
听上去好像有道理,但春芽总觉得怪怪的,身世真能瞒一辈子么。
不过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又听邵建平说道,“他是被冤枉的,所有安在他身上的罪名,通通都是假的,李德山、曹进东,还有许许多多人做了伪证,而林鹏,曾是他的秘书,却落井下石,用陷害他换得锦绣未来。”
“他下去了,一大堆人也就下去了,然后另一群人又起来了,这不是什么对与错、善与恶的问题,是你死我活的斗争,我身上流着他的血,所以,我不能让他输得一败涂地。”
所以,对李德山,对曹进东,他其实是在报复。
春芽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倘若他之前就告诉她这些,她也什么都做不了,只会觉得自己无能。
当然,也许她会阻止他,让他忘掉一切,做个普普通通的人。
但以他的性格,这条路他是肯定会走的。
只是,出轨的事,她还是无法谅解,“所以你接近钟雪,是因为林鹏?”
邵建平沉默了几秒,“算是吧,但更重要的是,她在正法系统,能调出当年的一些档案,而我需要把之前的事情全部理清楚,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他停下来。
接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段她想都没想过的事。
原来,他曾和钟雪一道出差,去的是北方的一个景区,零下三十几度,大雪封山下不来,他又因连续忙了几宿,抵抗力下降,发起了高烧,是钟雪,用最原始的法子,帮他暖了一夜……
听到这个,春芽真是心惊无比,“什么时候的事,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这个要怎么说,他也很为难,“说了你会很生气。”
是,如果当时告诉她,她真的会气死的。
试想,他被别的女人那样子抱一夜,她一定会疯的。
不过,现在没那么难以接受了,“所以,你感激她?”
“不。”他说,“我后来知道,大雪封山是她让人说的,只为了制造这么一个契机,让我对她心怀愧疚和感激,所以,就有了后来的一次……”
他神色十分无奈,“我和她独处过许多次,但真正背叛就那一次,其余时候我做不出来,我当时以为孩子真是我的,脑子不清醒,所以你提出离婚就答应了。”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现在想来,真是傻透顶了。”
春芽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些事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
不过眼下,似乎都跟她没有关系了。
但把整件事弄清楚了,她心里也就没什么结了,可以安心做自己的事。
看了看表,“时间不早,我得走了。”
感觉再待下去,她会精神错乱。
这个环境太让人迷惑了,仿佛又回到刚搬进来的样子,两个人在床上,一次又一次,累了就躺下来说话,看着头顶的天花板畅想未来,眼下的情况正是如此。
她要走,他也没有再挽留。
心里明白,丢了的东西不会那么轻易找回来。
但是,不容易,不代表他会放弃。126126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