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戒听他这般说,就讥笑道:“师父推了干净,他打时却也没有我们两个。”三藏装作没有听懂,反倒真个又撮着土,祷告道:“好汉告状,只告行者,也不干八戒、沙僧之事。”大圣闻言,却是忍不住冷笑道:
“师父,你老人家忒没情义。为你取经,我费了多少殷勤劳苦,如今打死这两个毛贼,你倒教他去告老孙。虽是我动手打,却也只是为你。你不往西天取经,我不与你做徒弟,怎么会来这里,会打杀人!索性等我祝他一祝。”
说完之后,行者就又攥着那铁棒,望着那坟上捣了三下,道:“遭瘟的强盗,你听着!我被你前七八棍,后七八棍,打得我不疼不痒的,触恼了性子,一差二误,将你打死了,尽你到那里去告,我老孙实是不怕:玉帝认得我,天王随得我二十八宿惧我,九曜星官怕我府县城隍跪我,东岳天齐怖我十代阎君曾与我为仆从,五路猖神曾与我当后生不论三界五司,十方诸宰,都与我情深面熟,随你那里去告!”
三藏见行者说出这般恶话,却又有些心惊,问道:“徒弟呀,我这祷祝是教你体好生之德,为良善之人,你怎么就认真起来?”行者懒得与他解释,只道:“师父,这不是好耍子的勾当,且和你赶早寻宿去。”那长老见他不答,只得怀嗔上马。
孙大圣也有了不睦之心,八戒、沙僧亦有嫉妒之意,师徒都有些面是背非,却还依着大路向西正走,正行之间,忽见路北下有一座庄院。三藏就用鞭指定那里,道:“我们到那里借宿去。”八戒道:“正是。”
四人遂行至那处庄舍旁边下马。看时,就见却也是一个好住场,但见:野花盈径,杂树遮扉。远岸流山水,平畦种麦葵。蒹葭露润轻鸥宿,杨柳风微倦鸟栖。青柏间松争翠碧,红蓬映蓼斗芳菲。村犬吠,晚鸡啼,牛羊食饱牧童归。爨烟结雾黄粱熟,正是山家入暮时。
长老向前看时,忽然见那村舍门里走出来一个老者,即与他相见,道了问讯。那老者问三藏道:“僧家从那里来?”三藏回道:“贫僧乃东土大唐钦差往西天求经者。适路过宝方,天色将晚,特来檀府告宿一宵。”
老者闻言,就笑问道:“你贵处到我这里,程途迢递,怎么涉水登山,独自到此?”三藏道:“贫僧还有三个徒弟同来。”老者又问:“高徒何在?”三藏用手指着行者三人道:“那大路旁立的便是。”
老者猛抬头,却是看见他们面貌丑陋,不似好人,急忙回身就往里就走,被三藏扯住道:“老施主,千万慈悲,告借一宿!”老者却是战战兢兢地钳口难言,摇着头,摆着手道:“不不不不象人模样!是是是几个妖精!”
三藏赶忙陪笑道:“施主切休恐惧,我徒弟生得是这等相貌,不是妖精!”老者道:“爷爷呀,一个夜叉,一个马面,一个雷公!”行者闻言,在骂自己,就厉声高叫道:“雷公是我孙子,夜叉是我重孙,马面是我玄孙哩!”
那老者听见他这般说话,更是吓得魄散魂飞,面容失色,只要进去。三藏却是搀住他,同他到了草堂里面,陪着笑道:“老施主,不要怕他。他都是这等粗鲁,不会说话。”
三藏正在劝解之处,只见后面走出来一个婆婆,携着五六岁的一个小孩儿,问老者道:“爷爷,为何这般惊恐?”老者这才叫道:“妈妈,看茶来。”
那婆婆真个丢了孩儿,入里面去捧出二锺茶来。二人茶罢后,三藏却转下来,对那婆婆作礼道:“贫僧是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的,才到贵处,拜求尊府借宿,因是我三个徒弟貌丑,老家长见了虚惊也。”
婆婆闻言,却是笑道:“见貌丑的就这等虚惊,若见了老虎豺狼,却怎么好?”老者见她不明白,就解释道:“妈妈呀,人面丑陋还可,只是言语一发吓人。我说他象夜叉马面雷公,他吆喝道,雷公是他孙子,夜叉是他重孙,马面是他玄孙。我听此言,故然悚惧。”
唐僧赶忙解释道:“不是不是,象雷公的是我大徒孙悟空,象马面的是我二徒猪悟能,象夜叉的是我三徒沙悟净。他们虽是丑陋,却也秉教沙门,皈依善果,不是甚么恶魔毒怪,怕他怎么!”
公婆两个,闻说他的名号都是皈正沙门之言,却才定性回惊,教道:“请来,请来。”长老出了门后,将叫来,又吩咐道:“适才这老者甚恶你等,今进去相见,切勿抗礼,各要尊重些。”八戒赶忙道:“我俊秀,我斯文,不比师兄撒泼。”
行者闻言,就笑道:“不是嘴长,耳大、脸丑,便也是一个好男子。”沙僧劝道:“莫争讲,这里不是那抓乖弄俏之处,且进去!且进去!”
遂把那行囊马匹,都安置到草堂上,齐同唱了个喏,坐定了。那妈妈儿十分贤慧,即便携转自家小儿,咐吩煮饭,安排了一顿素斋,与他师徒吃了。渐渐的天色已是晚了,便又掌起灯来,都在草堂上闲叙。
长老才问老者道:“施主高姓?”老者回道:“姓杨。”又问年纪。老者回道:“七十四岁。”又问:“几位令郎?”老者道:“止得一个,适才妈妈携的是小孙。”
长老就道:“请令郎相见拜揖。”老者却是叹道:“那厮不中拜。老拙命苦,养不着他,如今不在家了。”三藏问道:“何方生理?”老者点头而叹:“可怜!可怜!若肯何方生理,是吾之幸也!那厮专生恶念,不务本等,专好打家截道,杀人放火!相交的都是些狐群狗党!自五日之前出去,至今未回。”
三藏闻说,顿时不敢言喘,只在心中暗想道:“或者悟空打杀的就是也。”长老神思不安,欠身道:“善哉!善哉!如此贤父母,何生恶逆儿!”行者近前,道:“老官儿,似这等不良不肖、奸盗邪滢之子,连累父母,要他何用!等我替你寻他来打杀了罢。”
老者却是赶忙摆手道:“我待也要送了他,奈何再无以次人丁,纵是不才,一定还留他与老汉掩土。”沙僧与八戒一齐笑道:“师兄,莫管闲事,你我不是官府。他家不肖,与我何干!且告施主,见赐一束草儿,在那厢打铺睡觉,天明走路。”
老者即起身来,着沙僧到后园里拿了两个稻草堆,教他们师徒四人在园中铺上草团瓢内安歇。行者牵了马,八戒挑了行李,同长老俱到团瓢内安歇。
却说那伙贼内果然是有老杨的儿子。自天早在山前被行者打死两个贼首后,他们都四散逃生,约莫到了四更时候,便又结做一伙,在杨老门前打门。老者听得外面门响,即披衣道:“妈妈,那厮们来也。”
妈妈道:“既来,你去开门,放他来家。”老者方才开了门,就只见那一伙贼全都嚷道:“饿了!饿了!”这老杨的儿子忙入里面,叫起他的妻子来,打米煮饭。却厨下无柴,往后园里拿柴到厨房里,问妻子道:“后园里白马是那里的?”
他妻子就回道:“是东土取经的和尚,昨晚至此借宿,公公婆婆管待他一顿晚斋,教他在草团瓢内睡哩。”那厮闻言,便走出草堂,拍手打掌,笑道:“兄弟们,造化!造化!冤家在我家里也!”众贼问道:“那个冤家?”那厮回道:“却是打死我们头儿的和尚,来我家借宿,现睡在草团瓢里。”
众贼闻说,就道:“却好!却好!拿住这些秃驴,一个个剁成肉酱,一则得那行囊白马,二来与我们头儿报仇!”那厮吩咐道:“且莫忙,你们且去磨刀。等我煮饭熟了,大家吃饱些,一齐下手。”真个那些贼便磨刀的磨刀,磨槍的磨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