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君臣相忌
在之前的高丽王朝,汉城只是小三京之一,断断续续成为都城过。
这里稳定成为都城,还是李成桂开创了朝鲜王朝之后。他在这里大兴土木,营建了宫殿、宗庙、社稷、两班衙署、道路,正式迁都于此,并改汉阳为汉城。
十一月的汉城已经入冬,这里一贯比较冷。
金安老本来心情很好。儿子还朝后,带回了三大功劳。
一是大明天子有了笔墨为证,重修《大明会典》时必定正朝鲜宗系之误。二是在九连城专开对朝边市,扩大贸易量。三是允朝鲜每三年选五人去大明求学,这对金安老获得士林派的支持来说很重要。
李怿大喜,金安老和金祺都获得了夸奖。
然后回到府中,金祺的这个话却让金安老大吃一惊,顿时脊背发凉,屋中炭火也无法驱寒。
大明天子盯上了朝鲜?
这句话勾勒出了一个画面:一举拔掉整个蒙元右翼的实地、逼得俺答造反夺了汗位远遁避战的大明天子,宛如坐在高空巨大宝座之上的神明,他淡漠而轻蔑的好战目光投在朝鲜这边吗?
“为什么这么说?”金安老顿时追问,“在殿上,怎么没有提醒王上?”
“是儿子的判断!”金祺急忙回答,“怎么敢胡乱对王上说?”
他对金安老就比对李坦白多了,把朱厚熜见他们时问的每一个问题、顺序、反应,都详细介绍了一遍。
虽然如今士林派式微,但这种情况下,若能有从大明学成归国的经历,他们将来都能跻身士林派的核心。
而不仅金安老本人是朝鲜状元出身,他的父亲、叔父、岳父、连襟,都是朝鲜状元。
在平衡朝臣权力、私生活方面,他堪称一个低配版的嘉靖。
对于大明天子欣赏他的另一个儿子,李怿也很开心。
金安老见儿子沉默不语,凝重地问道:“为父把这等机密盘算先说与你听了,你这一路上,自然已有计较。若大明当真对朝鲜虎视眈眈,依伱之见,我们金家该当如何?”
金祺最后才说道:“儿子在北京,见到了交趾北宣尉司莫朝篡位之臣莫登庸的孙子,也见到了交趾南宣尉司黎朝重臣阮淦的女婿郑检。父亲,交趾就是例子!”
赵伦欣喜不已地谢恩,李怿浑身舒坦。
李怿当然不缺儿子,他缺的是在如今情况下激化矛盾、让他能够再有理由换一批重臣的儿子。
龚用卿只懂一点点,但宣扬大明文教也是他的工作。
按理说,有士林派的渊源,金安老本应是一个士林派才对。然而朝鲜虽小,权争却更复杂。己卯士祸后,章敬王后所生的孝惠公主下嫁金安老之子、金祺的弟弟,金安老就与生母同样是章敬王后的王世子有了一层关联。
这些人是矛盾的,一方面家国之心很重,另一方面也想倚靠大明,帮助他们掌握朝政。
到后来,他更是以世子势孤、只有他出山才能辅翼东宫,终于在四年前复出、担任了汉城府通判。
“梁司宪,这种话对我讲,不合适吧?”龚用卿奇怪地看了看他,“这可又是不敬之语了。为人臣者,岂能菲薄君上?”
若是如今的文定王后没有身孕,那她也会站在自己这边。不管她是不是对世子比较冷淡,终归是名份上的王后、母亲。
金祺连连磕头,却不言语。
龚用卿只能哀叹一声:“确是儒门惨事。”
他们认为龚用卿是懂的。
金安老的五世祖金涛在高丽朝末年中了大明进士就不说了,金安老的高祖父、曾祖父、祖父金、父亲均在朝为官,叔父更是在如今李怿朝中官拜领议政过。
把他比作王莽、董卓、宋太祖,天朝在朝鲜的影响力是无孔不入的,典故拿来就好用,大家都懂。
金安老正在积极运作拜相,成为朝鲜议政府的右议政。
如果生下了王子,又必须得每天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保护好孩子。
“讲学?”龚用卿看了看他。
不是因为自己的儿子被人欣赏而开心,是因为这个儿子也会为朝局带来一些变化。
他本就喜欢玩乐,如今金祺带回了好消息,更有理由饮乐。
大明皇帝重文教,朝鲜国主把遴选士林俊杰去大明进修的重任交给了他们,今天他们就组织了一场文会,邀龚用卿前去品评他们的文章、考较他们的学问。
“听闻上国更是设了国策会议、国务殿,皇帝陛下圣明无双,御下无猜疑。位列参策、高居总辅、于国有功者,无不善终,身后名人人称颂。”梁渊的语气中羡慕不已,“天朝气象,在鄙国却是极难的。我辈士子,岂是不忠不敬?上使到朝鲜也有数年了,当知鄙国朝政之弊,实因君臣相忌过甚。”
朝鲜士林派也是研究理学的,对于新学,他们不懂。
至于边市……可以效仿大明皇帝用勋臣之后去做生意。给他们利益,有了钱,万一真面对他们的逼宫,那么勋旧也可以再用一用。
除了宝票,这些新钱用来赏赐,是李怿今天最新的乐趣。
他还很喜欢杂术,很多奇人、通晓风水地理和命数的术士被他召到王宫。
搞到现在,是倚重外戚、有国戚和士林派双重身份的金安老、以保护王世子的名义再继续削弱勋旧派和士林派。
金家在朝鲜是世代官宦、状元之家。
而席间,士林派如今的一员中坚干将、任职司宪府的梁渊继续试探龚用卿的态度。
他抬头看着父亲:“父亲还能再去结交勋旧吗?若如此,王上又会多忌惮父亲多少?士林派又将多警惕父亲多少?”
金安老脸上神色凝重,缓缓点了点头。
“实践学和辩证法博大精深,去南京国子监,还是先以精研理学为主。”龚用卿微笑着,“须知这实践学,也是博采理学、新学及百家之长,天理、物理、人理奥妙无穷,要循序渐进。”
金祺回想起在大明的经历,只觉得那个还不到三十岁的大明天子实在强悍得不像话。大明的重臣,不论身居何位、权柄多大,在那个皇帝面前都得服服帖帖。
但李怿肯内禅吗?他自然是不肯的。既然如此,就一定会想办法削弱东宫的力量。
梁渊说来说去,想强调的就是士林派无辜、忠心为国,奈何君主不给力。
哪怕只懂一点点,在文会上,龚用卿的逼格仍旧很高。
他只能先分析自己的处境,而后继续说道:“王上忌惮我急着扶世子逼他内禅,可大小尹都各有心思,我只能继续向前,先掌握议政府。到那个时候,王上又会担忧我权柄更大,王后又已生产,是男是女有了定论。若生下王子,为父和大尹已有商议,当奏请王上废后,以免储君不稳。”
现在听到金祺这么说,金安老沉默片刻,压低了声音:“莫非你是想劝为父效仿莫登庸?”
他本就有文才,当年会试时呼声也极高,奈何同科有个唐顺之?
如今在汉城,他倒是越来越得朝鲜士林派的仰慕和恭维。
说到底,李怿并不具备十分强悍的手腕,一直只是轮流倚重一些人,削弱了旧的,再用更新一派势力削弱当前的。
但李怿已经安排了下去,让士林派残存的一些人选出五个人来送去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