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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0章 君臣相忌

赵伦算了一卦,随后便向李怿道喜:“卦象所示,陛下命中还有子嗣。臣为陛下贺!”

除非李怿肯内禅,让王世子快些登位,那样的话王世子还能感念他的恩情。只要金安老不是太过分,他至少需要暂时依赖金安老和大尹把王位坐稳。

金安老缓缓地端起了杯子,想喝口热茶。

而朝鲜的国主李怿,则依旧在王宫中玩乐。

届时,大家贵女下嫁、朝中重臣倚重,都是看得到的前景。

金安老一口一口地喝着热茶,许久之后才开口:“而你则与为父划清界限,大义灭亲,转与士林派扶助海安君?若大明是要在朝鲜再行交趾之计,则为父可得册封,你则辅佐海安君?若大明是要助海安君夺回朝鲜,你是功臣,金家不至于断绝?”

金祺分析得很有道理,他金安老以辅翼东宫自居,暂时既有世子的亲舅舅这个臂助,又有出身士林派、与士林派的一些渊源。

“如今上国气吞四海、文治武功远迈汉唐。”梁渊拍着马屁,“偏远之地,读书人无不倾慕。只是士子远赴大明进学,只是辗转购得上国典籍回来研习,不足慰我朝鲜士林求道之渴。不知上使可否呈奏皇帝陛下,遣大儒到朝鲜讲学?朝鲜士林,必焚香沐浴,礼迎上国圣贤!”

“崇道学、正人心、法圣贤、兴至治,何等至理?”梁渊痛心疾首,“革昭格署,设贤良科,尊祀文庙,消除伪勋,皆是善政。只因肖小作祟,以蜜涂叶曰‘走肖为王’,流于御沟入宫闱引虫蚁啃食,王上便轻信谗言,以为大司宪有不臣之心。己卯士祸,我辈士子岂有以台谏制君权之意?”

莫登庸是篡位之臣,但最后还是得到了大明的承认。

金安老盯着自己这儿子,缓缓问道:“那你只与为父先商议,是认为该怎么办?”

润了润口舌,暖了暖脾胃,他才涩声说道:“历朝历代,中原王朝强盛时,总会打这里的主意。但除了千年前,又有哪朝哪代真能吞下这里?”

哪怕是朝鲜国主,也不能对他不敬。对大明宣交使不敬,便是对大明不敬。

“……我辅翼东宫,没有退路。”

包括他对李说的那些话。

以大明钦使的尊贵身份,龚用卿在这朝鲜是超然的。

金安老内心赞同儿子对大明天子的判断,但大明会怎么做呢?

知子莫若父,金安老说出了儿子心中的打算。

金祺跪了下来,悲痛地说道:“若无大明在旁虎视眈眈,父亲行此计,绝无侥幸!”

因为小尹兄弟很明确地说了:尹任必使力士加害,宜谨护避祸。

到如今,他反倒仍不能稳稳控制住朝政。

先是倚重勋旧在反正多位后坐稳位置,又倚重士林派削弱勋旧。等士林派太强了之后,又重新倚靠勋旧搞出士祸。

这个时候,金安老担任的是吏曹判书,这是掌管朝鲜官场人事权的官职,可以看做是大明以前的吏部尚书。

暗流汹涌的形势面前,金祺说道:“大明皇帝对朝鲜情势一清二楚。王储之争近在眼前,王上猜忌父亲权重,士林派静待机会,外戚也在争权。而大明呢?父亲,那宣交使,那大明商队,都不寻常!福城君被废、被赐死,这是大事,大明皇帝知晓并不奇怪。但是王后刚有身孕,他必定也知晓,不然不会留下海安君,还说出‘人伦大祸’这样的话!”

这就是他和士林派的共同语言,也是士林派想要通过他争取大明支持的原因。

“儿子不知道。”金祺表情苦涩,“儿子在大明,来回路途上,在京城,这三个多月的时间里,只看到大明如今太强大了。王上反正,是得勋旧之助,而后为稳固大权,花了十余年才启用士林派把勋旧权臣压了下去。如今,大明国力正是强盛之时,朝鲜勋臣武将则是疲弱之时。”

而在汉城,龚用卿每天的生活也很潇洒。

这场文会在继续,有资格被遴选的朝鲜士子无不激动。

但段位不在一个档次,因此他经常寄希望于命数。

“好!来人,赐大明银元十枚!”

金祺还是很不错的,除了大明皇帝赏的宝票,大明那些精美的银元、通宝,也换了不少带回来,献给了李怿。

金祺这才知道真正的局势已经凶险到这种程度。

搞来搞去,朝中权争错综复杂,朝鲜则越来越疲弱。

金安老首当其冲,确实不可能有侥幸。

不仅他,他那个弟弟、他的弟媳孝惠公主,都为金安老的复出做了许多事情。

但现在,文定王后有身孕了。

他希望那是个儿子。

金安老没有动怒,他知道儿子说的是实话。

或者说,很久了还不能回去,不如过得快活一点。

同时,他们也在思考:大明这些年变化很大,不小的原因恐怕是皇帝陛下所推崇的新学。

“……不急,再等等,至少等到王后诞下孩子来。”金安老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不能急……”

在朝鲜的王宫里,文定王后几乎是在小尹兄弟全力的保护下养着胎。

龚用卿只是义正言辞地说道:“本使到朝鲜,只为宗藩往来、通商边贸及襄助朝鲜文教。如今陛下能恩准朝鲜士子定例前往求学,那就是朝鲜文教初有成效、薄名上达天听。朝鲜朝局,本使如何能参与其中?依本使看法,你们君臣还是应当开诚布公,好好商议才是。朝鲜士林有此前大祸,也是忘了君臣本分,欲以台谏制君权,这是何等大不敬?”

金安老长叹一声:“别无他法。若当真生下王子,王后、小尹兄弟与士林派,必定合流。若是我们势均力敌,王上不安之余,或会重新倚重勋旧,一举扑杀我们。”

在这样的家庭出生、成长,金祺显然也不是个简单人物。

他说的是当年士林派领袖赵光祖最终引起李怿大怒的诱因事件,最后李怿说“走肖之辈,奸似莽卓,恐有宋祖黄袍加身之变”。

金祺大惊失色:“废后?”

现在他就问自己十分信重的术士赵伦:“今日喜讯连连,你再算一卦,王后能否为孤再添一子?”

他们选的人,金安老、尹任、尹元衡他们,肯定会有不同的看法,那就又会争一争。

“若像交趾一般,因王储之争,分而册封南北两王呢?”金祺先说了一个可能性,又说另一个事实,“大明皇帝万寿大典前日,阅兵、封赏。四位国公啊!如今大明兵力强盛,文臣武将都渴盼功劳,大明天子更是雄心勃勃,开疆拓土之意毫无遮掩。宗系正源、边市、进学等恩,也大有麻痹朝鲜、搜罗消息、培养叛臣之意!”

现在,他的弟弟和孝惠公主都在金安老复出的当年病逝了,金祺忧心忡忡:“王后已有身孕,若诞下王子,小尹兄弟绝对要与大尹兄弟还有父亲争锋。若生下来是公主,小尹兄弟知道王后待世子甚薄,他们也绝对不会坐以待毙。如今大明皇帝欣赏海安君,将他暂留大明,士林派想扳倒父亲和外戚,一定会想方设法扶助海安君。”

这个时候,李写回朝鲜的信件还在路上。

如果大明很重视朝鲜文教,那么士林派的声势就会变大吧?

于是龚用卿笑了笑:“梁司宪,我虽非大儒,陛下令我任职朝鲜宣交使,已有宣文教、助藩国兴治世、使藩国百姓安居乐业之意。陛下有庇佑藩国之心,只是藩国自有诰命国主,这恩泽,却需贵主奏请,那才是名正言顺。”

梁渊还能说什么?

龚用卿参加完了这场文会,回到宣交使馆之后,之前醉醺醺的模样也就消失了。

他照旧提起了笔,写着按要求该定期呈回大明的奏报。

朝鲜士林,不直国主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