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鬼仙药圃更壮观的药圃,只怕就是眼前这个了。四月底的好天气,花草繁盛,一垒比一垒长得好,一垒也比一垒更香。百花齐放的芬芳,浓如几百盒香粉同时打开。
壮观的不只是规模,更是药草本身。白綪雪认遍了鬼仙药圃的药草药花,这里有几片她却不认得;鬼仙视若珍宝的几株并蒂八月札,这里却有百十来株。
药圃里花虽开得正热闹,却无花娘子。白綪雪忽然盯住远处几株开得艳红的花朵,一抬脚掠了过去。鲜红无匹的花朵,妖娆无俦的绛瓣,似乎瞬间掠了白綪雪的心神。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花朵,花瓣层层叠叠。有几株花茎之上还缠着细小的藤蔓,绿色的小叶子卷曲而纤细,长满了绒毛,在阳光下晕成薄薄的迷雾,覆着这曲折的轮廓。
“这是霸王花。开得霸道、开得像血一样红。越艳的人,心越坏;花也一样,越艳的花,它的心也是毒的。”花隼在她身旁停下。
“花娘子是你的师父?”白綪雪眨眨眼道:“你一定是个好徒弟,学得不赖。”
花隼却摇头笑道:“我只不过恰巧就知道这霸王花罢了。”
见到白綪雪不解,花隼指指他自己的手腕。白綪雪才想起他的腕上缠了一圈淬了毒的暗器——花心小箭,他娘给他的。
“你娘就是花娘子?”白綪雪震惊失声。花娘子,花滐的娘子,送了他花心小箭。
花隼没有说话。他站起来往回走。白綪雪也只好跟着他,临走又极为惊叹地扫了一眼这片药圃,目光突然就那么定住。
她看见了破囊瑰。
破囊瑰是人皮面的一味辅料。有了它,人皮面下的脸便不会久而久之溃烂成一张可怖的脸。可是它茎上的软刺晶莹透亮,却能让人痛痒难当,仿佛被蜂群蜇过。它虽不是夺命的毒药,但它的解药的确世间奇少。
破囊瑰是鬼仙夫人素娥的独门秘技。有破囊瑰的地方,可能会有人皮面;有人皮面的地方,可能会有破囊瑰。本没有必然的联系。
何况这里是这样壮观的一大片药圃。
白綪雪重又追上花隼,回到那几间富贵的房子里去。
当白綪雪看见一个三十出头,美若九天仙子,眉如远山泼墨,眼波流转若少女的女子穿着仿若世间最好料子的衣裙坐在堂上时,她便知道,她又想错了一件事。花娘子不是花隼的娘,年轻若她,是不会有一个二十几岁的孩子的;何况姜太妃说她丑陋不堪,又怎会是面前这个美得不似凡人的女人?
她叫花娘子,不过是她爱将很浓很浓的香粉铺在她的衣裳上罢了。
多么热爱生活、尊重生活的桃花渊。主仆都讲究、奢侈得很。
花娘子冷若冰霜,话也不多。她甚至都没问一问白綪雪这个陌生人姓甚名谁。
其实白綪雪也不过只听见了她一句话而已:“我这里的花正争奇斗艳,你不若去赏赏。”
白綪雪虽然好奇他们二人会谈些什么,但花娘子那冷冰冰的语气还是让她巴不得逃到太阳底下去。她瞟了眼花隼,花隼脸色也如覆了层冰霜,紧抿了薄唇,霎时便从温润如玉变作冷漠疏离。这样的他,陡然让白綪雪想起那样如履薄冰的童年该锻造出的花隼的模样,正该是这般冷清淡漠。他冲白綪雪使了个眼色,白綪雪敛衽为礼,轻轻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