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綪雪双手按着桌沿,使劲地撑着自己,心口窒息疼痛。她脑海里飞快地转过那些旧日的影像和话语,遥远沉闷,还带着灰尘的痕迹。那一个夏日,她同司空云霆置气,独自一人跑到幽林深处,见到那个少年倚在树上。他受了伤,胳膊上全是血,从他的指缝间溢出来,将他天青色的衣袖染得触目惊心。他冲她笑了笑,惨白的脸色,幽深明亮的双眸,春水梨花的神情。她走到他的身旁,扯下裙裾的边沿,绑在他的胳膊上。他鲜红黏腻的血便染上她葱白细指,她却不以为意。她是习武之人,坚强勇敢,不是那只会啼哭自伤的闺阁小姐。龙吟卫至,他拦在她的身前,低声让她快走。她就因为这样一个动作,感动了许多年,也把那个人藏在心底许多个日夜。
白綪雪眼圈泛红,屋子中死寂一片,只有心跳声,慌乱不堪。
欧阳皓……他究竟什么身份,又做了什么,能让龙吟卫咬住不放,竟比对待钱云璧还要严苛?而她确信无论何时,都未曾向人吐露过这个名字,可她分明想起,在桃花渊的花径之上,花隼说,欧阳皓救过你,但你却把他放在心上。
所以他才能将她打入冷宫又将她带往桃花渊。他根本,不是帝王无情。
唯一的可能性呼之欲出。白綪雪猛地捂紧了嘴,狠狠地咬紧了牙齿。
也不知过了多久,牙齿酸痛,白綪雪木然放松,只觉浑身虚脱无力。门外晨光已盛,野草乱枝,颤在风中。又是新的一天。白綪雪抬袖蒙在眼上,狠命一抹,箭也似的冲出去。
碧竹不明所以,慌忙叫道:“小姐!”
哪里能留住白綪雪的脚步?冷宫外飘进来的话语凌厉而坚决。“我要找他问清楚!”
冷宫,不得擅出;无极符,可通泰和。皇家之地,本就有诸般规矩,可偏偏白綪雪,甚少知道什么是规矩。
碧竹站在冷宫的院中,长天之上,云朵悠然。可白綪雪同她,似乎已经走不出这皇宫的禁锢了。她轻轻叹了口气,拦不住阻不断的缘分,是福是孽?她不知道许多事,但她却能感受到一股即将欺城而来的暴风骤雨,明明摧枯拉朽猛烈异常,却如一只会咬人的狼狗,叫也不叫……宁婵已不好惹,天水燕也非善类,如今天水燕竟和花娘子扯上关系……花娘子的手段,碧竹竟想也不想去想。
碧竹低头看向院墙角那掩盖着灰烬的小土堆,白日里文媟来过,信中是并不熟悉的字体,并不能转瞬就接受的话。信中说需要她陪着白綪雪在宫中里应外合,必要时候助司空云霆一臂之力。信中还说,司空云霆想要的未来,王位和爱情,不能两全。她不知道那是谁写给她的信,但是信中的每一个字她都信。司空云霆的未来,该是注定没有白綪雪的吧。没有白綪雪,也没有她。但,那会是谁呢?
甬道那么长,似乎怎么也跑不到尽头。
白綪雪又想起了许多事。
——这个世上,我最想杀的人是他,最不想杀的,恰巧也是他。
——我认识他,如同我认识那位玉佩的主人。
?——一个十七岁的人怎谈得上风流倜傥?
——如果见到他,我一定会一眼便认出来,一眼便会全心爱上他。
她已经见到他,为什么她却认不出来?!四年而已,她那刻入骨髓的认知却偏偏再也记不得他十七岁的模样。人皮面——果真是桃花渊的看家本领。
泰和殿就在眼前,侍卫望着飞奔而来的白綪雪,面露慌色,想拦又不敢拦,不拦又不可以。
白綪雪从来没有这样没有礼貌过。她飞快地转身挥拳,几乎使出她学过的最恶毒的招式来赶走这两个阻拦她的人。她没有无极符,侍卫们自然不会放。她却想进去。凭着心中那股劲,她招招凌厉,只图能尽快放倒这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