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的清晨，天气阴得很。
榻几上的白玉长春散着芳香，愉悦可人。白綪雪坐在榻上调着琴，一声又一声，仿若在撩拨她的心弦，既甜蜜又苦涩。
空荡的大殿里突然响起一连串青春的欢快的脚步声，还有银铃般让人烦恼尽消的笑声。
碧竹连忙迎出去，对着那副笑脸嗔道：“跑慢一点。”
癸真已跑进来，明亮的大眼睛散发着蓬勃的朝气。
白綪雪眉开眼笑，道：“碧竹快去拿些点心来。”
碧竹已转身取了碟如意糕过来，摸着癸真的头，也高兴道：“真好，像她这样，一点烦恼也没有。”
芳琴跟进来，警惕地看看身后，咬着嘴唇忐忑道：“小姐可听说文鸾苑的事情了？”
白綪雪的眼中浮上一层忧虑，她摇摇头，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芳琴的神色有些不忍，她似乎不忍去回想：“太惨了。烛火不知怎的突然倒了，烧了帐子，烧得姜太妃一张脸已毁了大半，她的侍女因疏忽大意已被赐死。听闻现在有位姓叶的太医在那里为她疗伤，皇上也已派了新的宫女过去照顾她。”
白綪雪的心有些痛。她已见过心如死灰的姜太妃，也见过疯癫嘶吼的姜太妃，她的儿子已死，她的依靠已无，她如今竟遭火舔舐，她为何还不能死去？她说她在等她来。她是谁？她要等的只有花隼的母亲萧妃，可萧妃倾城之貌，如何会是她口中丑陋不堪的女人？
癸真吃完了所有的如意糕，伸着手还要更多。碧竹只好带着芳琴去做些新的。
清晨压抑阴暗的空气已似溜进殿内，沉闷而又让人微微地有些焦虑。
癸真极有兴趣地凑上前去闻白玉长春。其香甜美，如癸真天真烂漫的笑容。
白綪雪指走如飞，琴声自她指尖流淌出来，是平和如长春的馥郁。她笑道：“你还没有烦恼，并不需要它来送你安眠。”
癸真眨着大眼睛，痴痴地笑着。她真的一点烦恼也没有。她捧着腮，笑吟吟地望着白綪雪，望着望着，突然眼眸沉沉，幽暗冷冽。她隐去她所有的表情，一张脸冰冷如寒冬的湖面。
白綪雪专注地盯着她的指尖，丝毫没有注意。
直到她在琴音之中听见一声细如蚊蝇的声音，才戛然止住嗡颤的琴弦。她几乎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听见，可又在心底呐喊着，期许着一定是已听见。因为她听见近在咫尺又似缥缈如烟的一句低吟——“绮若”。
白綪雪抬眼看向癸真，只觉一股凉气蹿上头顶，她低呼出声，蓦然想起她初见癸真时，她站在紫阳府茑箩遍生的小亭下，神色的起伏转瞬之间。癸真的眼睛定在白綪雪的胸前，眼中沉静如当初。白綪雪低下头去，才发现那碧莹莹的玉海螺正卧在抹胸纱裙未曾遮住的洁白肌肤上。玉海螺中的字，也正是“绮若”。
“綪雪。”癸真看呆了般，半晌才又去唤她的名字。
白綪雪一把捉住她的手，心中鼓点急奏，惊慌不已，道：“你说什么？”
仿佛是得了夜游症的人突然被惊醒，癸真的眸子又回复了那种天真的无邪的灿烂。她歪着脑袋，眨着眼睛，又成了一个没有烦恼的孩子。
白綪雪的手却在收紧，她全身的力气仿若都在癸真的手上，癸真已开始疼得变了脸色。白綪雪追问道：“绮若是谁？”
“姐姐。”癸真虽然疼，却没有哭出来。
“绮若姐姐？”白綪雪问道。
癸真点点头。她眼中噙着泪花，却强忍着，用另一只手去掰白綪雪的手指。
白綪雪如针刺一般，手突然松开。癸真的手上已无血色，指痕像是嵌进了骨子里。她惨白的皮肤一点点地又变为红润，她低着头，专注地瞧着这变化，似是除此之外再没有比这变化更好玩的事情。她甚至还自己去攥那只手，让它变白，又让它回红。
白綪雪的心却已乱了。很少有人知道“绮若”二字，更很少有人知道这玉海螺里刻着“绮若”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