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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二爷的风水宝地

一九七八年初冬,改革的风声像远处河面的薄冰,脆生生地传来,却还没能化开刘庄村冻土般的日子。村头那排白杨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戳向铅灰色的天空,像一幅枯笔写就的泼墨画,苍凉而尖锐。

我正在村委办公室外的土墙上,帮民兵连长刷标语。石灰水在破铁桶里晃荡,泛着冷白的光。我攥着一把掉毛的粗刷子,一笔一划,吃力地描着:“打倒四人帮,人民得解放”。墙的另一侧,还残留着“农业学大寨”的旧字,红漆剥落,字迹漫漶,像一个被时代匆匆遗弃的梦,正渐渐淡去。

“写大点!再醒目些!”民兵连长赵柱子背着手站在不远处,嘴里呵出白气,“下面补一行——‘王张江姚四人帮,阴谋篡党夺权害忠良’!”

我应了一声,手腕用力,正要写完那个“姚”字的最后一挑,村东头的小路上,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奔来。是我堂叔刘四海,跑得帽子都歪了,老远就冲我喊,声音劈了叉:

“快!快回去!恁二爷……咽气了!你是男丁,得去守灵!”

我手一抖,刷子“啪嗒”掉进石灰桶里,溅起一片白浆。那浆液顺着粗糙的土墙淌下来,蜿蜒曲折,在初冬惨淡的天光下,竟像极了一行浑浊的、流不尽的眼泪。

刘汉水的灵堂,设在刘家老院那三间低矮的土坯房里。还没走近,悲恸的哭声就像实质的潮水,混着凛冽的寒风,一波波拍打过来,让人心口发紧,喘不过气。

院门上方,两盏白纸灯笼已经挂起,在风里不住地摇晃,晕开两团惨淡的光晕。院子里搭起了简陋的白布棚,棚下摆着几张方桌,围坐着的都是刘家本房的男丁,一个个低着头,面色凝重。灵堂设在正屋堂屋,门板卸下,搭成了灵床。刘汉水就躺在上面,身上盖着一匹粗糙的白布,只露出一张脸。蜡黄,干瘦,曾经扛得起二百斤麻袋的宽阔骨架,如今在白布下塌陷成一片平缓的丘壑。

他是我的堂爷爷,血缘不算顶近,但按刘家老规矩——三代以内的男丁,都得披麻戴孝,送老人最后一程。

我默默接过一条浸过米浆、硬邦邦的孝布,胡乱缠在头上,跪在灵前草席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地,冰凉。香烛纸钱燃烧的烟雾缭绕升腾,辛辣又沉闷。透过这层薄雾,我看着二爷安详得近乎陌生的脸,脑子里却猛地跳出另一幅画面——

去年冬天,公社组织挖那条引黄干渠。天寒地冻,土硬得像铁。年近七十的二爷,非要跟年轻人一块儿下工。他抢过一把最大的铁锹,跟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比赛谁挖得快。一锹下去,冻土崩裂,他额上青筋暴起,却咧开缺了牙的嘴笑:“加把劲!等这渠通了,咱刘家的地,就再不用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黄河水引过来,那就是流着油啊!”

那时候,他眼睛里有光,那是对泥土最朴素的指望。谁能想到,不过一年光景,这条被寄予厚望的水渠,竟成了淹毁刘家祖坟的祸水?而二爷自己,也躺在了这里,再也看不到渠水奔流。

守灵的长夜,格外难熬。煤油灯芯噼啪爆着灯花,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扯得东倒西歪,墙上的人影便跟着张牙舞爪。女眷们压抑的哭声像潮汐,时而涌上来,嘶哑悲痛;时而退下去,只剩下吸鼻子的啜泣和疲惫的叹息。

几个上了年纪的本家叔伯,围坐在角落的草席上,就着一碟炒黄豆,半壶散酒,低声念叨着二爷的一生。烟雾和酒气混在一起,让灵堂里的空气更加凝重。

“汉水哥年轻时,那可是咱刘庄村头一份的好劳力。”说话的是侯家的侯老栓,跟二爷是发小。他嘬着旱烟袋,火星在昏暗中明灭,映着他满是沟壑的脸。“六零年……唉,那光景,生产队修水库。人都饿得浮肿,走路打晃。就他,一天还能从崖下往坝上挑二百担土!扁担压得嘎吱响,他一边走,一边还能哼几句梆子戏……肚子里没食,哪来的力气?现在想想,真是拼着命啊。”

“后来让他喂牲口,也是顶用心。”接话的是马家的马高粱,马赶明的堂弟,性子倒还厚道。“队里那几头瘦得肋巴骨能当搓衣板的驴,到他手里不出半年,毛色都油光水滑的。他是真把牲口当不会说话的兄弟待……就是太实诚,一辈子吃亏。”

马高粱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五八年,放卫星那会儿,上面逼着报亩产万斤粮。别人不敢吭声,就他梗着脖子,死活不在单子上按手印。为这,得罪了上头的领导,本来能当个队委,也黄了。”

话题渐渐沉重。有人叹起刘家眼下最棘手的事——老坟。

刘家的老坟在村东头一片高岗上,埋着往上数四代的先人。那是二爷的曾祖父,当年用三担救命的麦子,从一个破落户手里换来的“风水地”。岗上原本植着一圈老柏树,历经风雨兵燹,如今只剩稀稀拉拉七八棵,也都半死不活,像几个苟延残喘的老人,守着这片日益破败的阴宅。

去年公社决心挖那条引黄干渠,说是要“造福东半县”。测量员来了好几趟,最终那红色的石灰线,不偏不倚,正好从刘家老坟边上划过,距离最近的坟头,不到十步。刘家人当时就急了,去大队部找干部。干部叼着烟,眼皮都不抬:“这是公社党委定的线路,水利是百年大计,关系到几千亩地的收成。咋,你们刘家几座老坟,比全县的粮食还金贵?”

胳膊拧不过大腿。渠,还是挖了。

到了夏季汛期,黄河开闸泄洪,干渠瞬间变成奔涌的河道。偏偏就在流经刘家老坟那段,屡屡决口。浑浊的黄河水裹着泥沙,一次次漫过坟地,把墓碑冲倒,将坟包泡成稀软的泥塘。水退后,坟头上糊着厚厚的淤泥,好几处都塌陷下去,露出黑洞洞的穴口,像大地咧开嘲讽的嘴。刘家人次次去修补,次次徒劳。下一次洪水来,一切照旧。

更让刘家人憋屈的是老规矩:只有长子能入老坟。二爷的大哥刘汉山,早年去世,已埋在老坟正位。二爷排行老二,按规矩,死后不能与祖先同穴,必须另择吉地,开新坟安葬。

“这老规矩,到如今也该破破了。”侯老栓磕磕烟袋锅,声音闷闷的。

“破?你说得轻巧。”二爷的堂弟刘汉俊摇头,“祖宗定下的规矩,破容易,往后咋办?再说,老坟现在那鬼样子,泡在水里,埋进去,先人也不得安生。还不如……另找个干爽地方。”

灵堂里陷入沉默,只有灯火摇曳。一种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给二爷找一块能让他安息、也能福泽后代的新坟地,成了眼下最要紧,也最棘手的事。

天蒙蒙亮时,刘麦囤来了。他是刘家的长子长孙,也是刘家这一辈里最能扛事的汉子,刚过四十,脸上已刻满风霜。守了一夜灵,他眼里布满红血丝,但腰板依旧挺得笔直,说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请的胡先生天一亮就到。吃了早饭,我就带他去看地。”他言简意赅,目光扫过灵堂里每一张疲惫的脸,像是在无声地传递一种力量。

选择新坟地的重任,毫无悬念地落在了刘麦囤肩上。他是长子长孙,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权力。

早饭过后,胡先生果然到了。这位在十里八乡颇有名气的风水先生,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纽扣扣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永远托着那个锃亮的黄铜罗盘,神情严肃,很有几分“学问人”的派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