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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他用铜线电死了自己,火海里烧焦的女儿却一直坐着没动

腊月二十三,小年。

县城的小酒馆里,劣质白酒的辛辣气味混杂着汗臭和油烟味。马高腿喝得烂醉,趴在油腻的桌子上,像一摊烂泥。同村来卖粮的马老四推了推他,带来了消息:“高腿,你家屋里的走了。赶冬昨儿埋了。你回不?”

马高腿抓着酒瓶的手顿了顿,没抬头,只哑着嗓子,对着空气喊了一声:“再来二两!”

他恍惚了几天。不是多么心痛徐金凤,那个跟他吵了一辈子、打了一辈子的女人。而是那个叫做“家”的最后一点念想,断了。

半个月后,他拖着那条已经溃烂见骨的腿,挪回了刘庄村。村子似乎没变,但他几乎认不出自家那块地了。

老屋没了。连同院里那棵老槐树,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原地矗立着一栋簇新的红砖青瓦房,墙刷得雪白,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马赶冬蹲在新房的台阶上,正在磨一把镰刀。见他来,只是抬了抬眼皮,像看一个陌生人。

“屋呢?”马高腿的声音像破锣。

“拆了。”马赶冬低下头,继续霍霍地磨刀。

“我睡哪儿?”

马赶冬朝屋后努了努嘴:“后头搭了个棚,你先将就着住。开春我要办事,屋里没地儿了。”

屋后墙根,一个低矮的窝棚挤在那里,像一块丑陋的伤疤。几根歪斜的木棍撑着破油毡和塑料布,没有门,只挂着半片破草席。里面铺着薄薄一层发黑的麦草,角落里是用三块砖支起的破灶,还有一口缺了边的铁锅。寒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

那天夜里,马高腿抱着他新捡来的瘸腿女娃——他依旧叫她“小瘸”——蜷缩在冰冷的窝棚里。女娃几乎不哭,只睁着一双茫然而又巨大的眼睛,看着黑暗。

这窝棚,夏天像蒸笼,雨天似水帘,风起时,塑料布发出凄厉的怪响,像是在哭。

马赶冬偶尔会端来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或半个硬得像石头的窝头,放在棚口的地上,像喂一条看门的老狗。马高腿起初还咒骂,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这个孽子。后来他不骂了,只是爬过去,抓起食物,狼吞虎咽。

他的腿恶化得厉害。蚯蚓似的黑筋,已经蔓延到了大腿根。皮肤紫黑发亮,一碰就破,流出黄绿色的、腥臭的脓血。关节僵死,再也不能弯曲。他大多数时间瘫在麦草上,在无休止的剧痛间隙里昏沉过去,又立刻被更剧烈的疼痛撕醒。

前院新房里的声响——炒菜声、说话声、收音机声、嬉笑声——透过缝隙传来,清晰得残忍,反衬着他被隔绝的、死水般的寂静。

村里在一个深秋傍晚通电。电线杆竖起,黑色电线在空中成网。傍晚,村长在老槐树下拉下墨绿色刀闸,“咔哒”一声灯亮,一家家昏黄灯光连成光晕,孩子们欢呼,老人惊叹。马赶冬新房最先亮灯,接着一根电线牵进屋后马高腿低矮的窝棚。马高腿的“家”第一次有了非自然的稳定光亮,一盏十五瓦灯泡悬在窝棚中央木棍上,很快蒙灰,光线昏暗。马高腿常仰头盯着灯泡,灯光让他的脸更像狰狞标本。有灯后,窝棚的夜有了新意义,却也照出更多绝望,光明成了对他处境的残酷嘲讽。他开始憎恨又病态依赖灯光。起初,他用手触碰灯泡,以灼痛打断腿上溃烂之痛;后来,在一个冬夜,他用铜丝擦碰灯泡金属灯口,一小团幽蓝火花爆开,电流让他剧痛短暂“清零”。那扭曲的“解脱”感像黑暗苦海中的诱人之光,他开始把与“电”的危险接触当成秘密黑暗仪式,在疼痛难忍、受前院声响刺激、精神崩溃时就去尝试。

每一次,都伴随着火花、剧震、濒死的恐惧和随后的虚脱颤抖。他手上、臂上,添了新的灼伤和焦痕。他毫不在意,甚至有一种扭曲的“成就感”。

他迅速垮下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如窟窿,只有在进行那危险仪式前,眼里才会燃起一种狂热、骇人的光。

村里关于他“疯了”、“招惹电老虎”的传言越来越盛,但无人真正靠近。他成了一个活着的、自我毁灭的恐怖奇观,一个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禁忌。

悲剧发生在一个异常沉闷的午后。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屋顶,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将近晌午,村里突然停电。灯泡闪了两下,熄灭了。村庄陷入突如其来的昏暗。

学校提前放学。我们一群孩子涌出校门,经过马高腿家屋后的土路时,我听见窝棚里传出奇怪的声音——像受伤野兽的呜咽,夹杂着模糊的呓语和短促的干笑。

我让同伴先走,自己蹑手蹑脚地凑到窝棚破草席边的缝隙,踮起脚窥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