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内几乎全暗。马高腿站在窝棚中央,脚下踩着一只摇摇欲坠的三条腿破凳。他赤裸着下半身,枯瘦如骨架,肋骨根根凸出,腹部深陷。那双腿,从大腿到脚踝,是大片溃疡坏死的紫黑乌青,几处伤口深可见骨,黄绿色的脓液顺腿弯下淌,积成一小滩。
他一手死死抓着挂灯泡的木柱,另一手紧攥着一截从灯泡上扯下、剥了长长胶皮、露出铜芯的电线。头向后仰着,脖颈扭成痛苦的角度,脸朝向那盏熄灭的灯泡。浑浊、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着狂热、骇人的光。脸上表情扭曲,混合着痛苦、期盼、疯癫和决绝。涎水顺着嘴角和下巴流下,滴在干瘪的胸膛上。
“来……来了……”他嘶哑地低语,带着诡异的兴奋和颤抖,“这次……干净……痛快……”
他握着裸露铜线的手,颤抖着,移向自己大腿内侧,那处溃烂得最深、露着骨头的地方。
时间凝固,窝棚内外死寂,只有他粗重喘息和铜线细微摩擦声。铜线尖端触到溃烂伤口,“噼啪”一声爆响,拳头大小的炽白电火花炸开,窝棚瞬间被照得惨白狰狞。他发出非人的惨嚎,身体扭曲、痉挛,四肢挥舞,手瞬间焦黑,空气中弥漫焦糊和恶臭。更多火星迸溅,落在破棉絮和麦草上,橙红色火苗窜起,浓烟充满狭小空间。马高腿从凳上摔落,砸在燃烧的麦草上,身体抽搐,火焰爬上他的裤脚和衣摆。我吓傻僵在窗外,被浓烟热浪呛得咳嗽流泪。火光浓烟中,我看见“小瘸”坐在墙角破椅子上,平静得可怕,不哭不喊,手里攥着半块窝头,眼睛透过烟雾火焰,静静地看着马高腿,又似看向遥远虚无之处,像一尊习惯毁灭的泥塑。我挣脱恐惧,嘶喊着朝村里狂奔,大喊“着火了!马高腿家窝棚着火了!快来人啊”。
哭喊声炸开了沉闷的村庄。惊呼、哭喊、纷乱的脚步声、水桶的碰撞声、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吼喊声……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朝那冒出滚滚浓烟火光、映红了天空的方向冲去。
但火势太大了。窝棚已成疯狂燃烧的火笼!烈焰冲天,热浪逼人,黑烟裹挟着火星滚滚腾起,遮天蔽日。空气中弥漫着皮肉、毛发、织物、塑料、木材燃烧在一起的刺鼻恶臭。
“水!快泼水!”
“没用的!火太大了!”
人们乱作一团,井水泼上去,瞬间化作白气,杯水车薪。
“铁柱!你干什么!回来!”
村里最壮的马铁柱扯着一床浸透井水的旧棉被,蒙头吼叫一声,冲进了火海。几秒钟后,熏黑的马铁柱踉跄退出,肩上扛着那个焦黑、蜷缩、微微抽搐的马高腿。两人摔倒在地,人们围上去,又惊恐地散开。
马高腿烧得几乎不成人形,但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他还活着。
马赶冬嘶喊着:“里面还有孩子!小瘸子!”
几个年轻男人想再冲,但此时,燃烧的窝棚不堪重负,支撑棚顶的主梁和一面墙垮塌下来,燃烧的杂物瞬间掩埋了入口。烈焰冲天,热浪逼退了所有人。人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窝棚坍塌下去,被火焰吞没。
火渐渐小了,只剩下冒着青烟的焦黑废墟,弥漫着刺鼻的恶臭。人们用湿布捂着口鼻,在余热稍退后小心地翻找。在墙角烧塌的梁木和瓦砾下,找到了那个已碳化的、维持着坐姿的小小身体。那只微伸的小手里,似乎还紧攥着那焦黑的半块窝头。
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焦黑废墟的呜咽,和远处女人的啜泣。
马高腿没死,但只剩一口气,被抬到了村里的卫生所。赤脚医生看后,无奈地摇摇头,说烧得太重,还有电击伤,得送县医院或许还有一线希望。但送医面临着谁送、怎么送、费用谁出、救活后怎么办等一系列问题。
马赶冬蹲在卫生所门口,一言不发地抽烟。其他几个儿子聚在门外,低声争吵着。最后,他们凑了一小卷毛票,塞给了马赶冬。
赤脚医生无奈,只能给马高腿涂上草药糊,简单包扎,喂点温水,听天由命。
马高腿在卫生所捱了三天。时而清醒,剧痛让他嚎叫;更多的时候,是糊涂的呓语。第三天夜里,嚎叫停止了。天亮时,赤脚医生确认了他的死亡,告诉马赶冬等人:“他没受啥罪,安静地走了。”
马赶冬站起身,蹲得发麻的腿让他踉跄了一下。他让兄弟们去买口薄棺,钱不够,他再添上。
最便宜的杨木薄棺,连夜拉了回来。没有举行任何仪式,趁夜色,被抬到了村后的乱葬岗,草草下葬。
马高腿的死因,被归结为私自摆弄电线,导致短路起火。真相传开后,无人感到意外。
通电后的刘庄村,夜晚变得更亮了,日子似乎也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只有马赶冬新房后的那片焦黑废墟,一直空着。开春后,焦土上长出了野草,成了村里一个无形的禁忌。春风吹过,野草掩盖了大大的痕迹,仿佛在诉说着一段微不足道,却又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