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大良从人群后排慢慢站起身。他今天穿了件普通的蓝布褂子,脸上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笑眯眯的样子。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灯光边缘,朝马赶明点了点头:
“赶明哥为村里的事操心劳力,跑上跑下,大家都看在眼里,感激在心里。真要能把这个‘东风渠’项目争取下来,那是功德无量,造福子孙的大好事。我侯大良第一个赞成,出钱出力,绝无二话!”
他这话说得漂亮,台下不少人点头。马赶明脸色稍缓,准备接受这“捧场”。
可侯大良话锋一转,眉头微微蹙起,那笑容也收敛了:
“不过呢……赶明哥,我前天去县里拉砖,碰见财政局管农业拨款的老同学,一块吃了顿饭。他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瞬间竖起耳朵的乡亲,又看回马赶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他说这个‘东风渠’延伸项目,论证会都还没开,可行性报告还在调研阶段。最关键的是,明年县里的水利预算,年初就分配得差不多了,大头都给了几个重点产粮公社。咱们这边……他原话是‘八字还没一撇,排队也得排到后年去了’。”
“轰——!”
台下彻底炸了。议论声、质疑声、失望的叹息声混成一片。刚刚被点燃的希望之火,被一盆掺着冰碴子的冷水,浇得“滋啦”一声,只剩下一缕尴尬的青烟。
刘老蔫脸上的光黯淡下去,重新低下头,用力搓着衣角。陈四抬起头,飞快地瞥了马赶明一眼,那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难以形容的东西,像是嘲讽,又像是悲哀。刚才还兴奋的几个后生,像被抽了筋,肩膀塌了下去。
马赶明站在台上,脸涨成了紫黑色。他握着搪瓷缸子的手剧烈颤抖,手背青筋虬结。他死死盯着侯大良,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他怎么也没想到,侯大良会来这一手!先捧后摔,捧得越高,摔得越狠!而且说得有鼻子有眼,直接把他精心编织的美梦,戳得千疮百孔。
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烧得他眼前发黑。他猛地一拍桌子,“砰”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侯大良!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马赶明造谣?怀疑王乡长骗人?!你在这里妖言惑众,动摇军心,破坏生产,你安的什么心?!”
侯大良却依旧平静,像一潭深水:“赶明哥,您别急。我哪敢怀疑您。我就是把我听到的情况,跟大伙儿透个底。毕竟,画出来的饼再大,它也解不了眼前的饿。”
他转向台下乡亲,恳切表示应先做眼前实事,如修村东头栏杆塌了半年的石板桥,花费不多却能保娃们平安,比等没影的大项目实在,他愿垫钱。这话一出,台下议论风向转变,纷纷支持修桥。马赶明孤零零站在台上,听着一边倒的议论,看着侯大良坦然自若,心中怒火越烧越旺。人群散尽,院子狼藉,马赶明蹲在阴影里抽烟,侯大良粉条加工厂机器声似在嘲笑他。侯大良推车出来,马赶明拦住他,讽刺他会上出风头,侯大良称说的是桥坏的实话。马赶明凑近威胁,称有些东西扎根难移,别以为有钱就能只手遮天,天下讲规矩。侯大良冷笑,表示看不上他所谓的“根”,只看重生意和家人生活,他的规矩捆不住自己,说完骑车离开。马赶明站在院子中央,邪火难消,踢飞空烟盒骂人。他摸黑躺到炕上,侯大良的脸、村民目光和机器声在脑中轰炸,恨意让他发誓毁掉侯大良,但侯大良各方面都好,让他无从下手。这时,隔壁傻三房间传来响动和梦呓声,这声音如闪电劈进马赶明脑海,他僵住了。
黑暗中,他猛地睁开了眼,死死盯着房梁。一个带着致命毒意的念头,如鬼火般在他心底亮起。虽然瞬间微弱,却灼热得烫人。
他剧烈地喘息起来,一股混合着恐惧、恶心和兴奋的颤栗,席卷了他的全身。他觉得那念头太脏,太毒,简直不是人想的。但侯大良那张得意的脸、侯家那栋刺眼的楼、村民对他的奉承,还有侯春梅那张清秀的脸,都在他眼前旋转、定格。
马赶明的嘴唇开始嚅动,像一条渴求鲜血的毒蛇。他攥紧了炕席,指节发白。
夜,还很长。
粉条加工厂的机器声终于停了,整个村子陷入死寂。只剩下隔壁傻三的磨牙声,和他那句令人作呕的梦呓。
马赶明睁着眼,盯着无边的黑暗,直到窗纸泛白。那点鬼火般的念头,并未熄灭,反而在他心底蔓延开来,像一颗埋在干柴堆里的火种,只等待一阵邪风,便能燃起焚毁一切的烈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