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八,后半晌。
日头偏西,白花花地悬在当空,像一只瞪着眼睛的、毫无慈悲的巨眼。它把天地间的一切都烤得发软、发亮。空气凝住了,没有一丝风,稠得像是化不开的米汤。知了声嘶力竭,一声压过一声,叫得人心头发慌,仿佛在预告着某种即将降临的不祥。
侯春梅走在通往村东头的土路上。碎花布鞋轻盈地踏过滚烫的浮土,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她心情雀跃,花布包随着步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里面装着给小姐妹分享的南瓜子。还有那五毛钱——崭新的,带着父亲手心温度的纸币,硬挺的边缘硌着指尖,带来一种实实在在的、安稳的欢喜。
远处,隐隐约约的锣鼓点和咿呀的唱腔,被热浪扭曲着飘过来。是《天仙配》。她忍不住又摸了一下那张钱,轻轻跟着哼,脸颊染上红晕,仿佛自己也成了那下凡的七仙女。
前面就是那片玉米地了。
那是侯大良种的,庄稼把式好,玉米长得格外茂盛。杆子蹿得比人还高,叶子墨绿、肥厚,一片挨着一片,密不透风,形成一道巍巍颤颤的、无尽的绿色墙壁。站在田埂上望进去,里面幽深昏暗,只有窄窄的土路蜿蜒伸向不可知的深处。
风彻底没了,玉米叶子偶尔无风自动,“唰啦”一声,更添几分莫名的寂静。
春梅的脚步慢了些。哼歌的声音停了。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打气,加快脚步,走进了玉米地的荫蔽里。
光线骤然暗下,空气更加沉闷,混杂着泥土和植物汁液的青涩气味。两旁的玉米叶子不时刮过她的手臂,留下细微的刺痒,像无数双看不见的小手在抚摸她。
四周静得可怕。锣鼓声变得极其遥远、模糊。只有她自己“沙沙”的脚步声,和越来越清晰的心跳。
就在这时——
右侧的玉米丛毫无征兆地、猛烈地晃动起来!“咔嚓咔嚓”,叶子被粗暴地分开、折断,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一个高大、黝黑、散发着浓重汗臭和泥土腥气的影子,像一座突然崩塌的小山,带着令人窒息的热风,猛地朝她压了过来!
春梅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只感觉眼前一黑。一只粗糙、滚烫、带着厚茧和污垢的大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力道大得让她瞬间眼前发花,肺里的空气被挤压一空。另一只胳膊拦腰将她箍住,轻而易举地将她整个人踢离了地面!
“唔——!”短促的惊呼被闷在喉咙里。
是傻三。
他那张流着涎水、五官因兴奋和原始冲动而扭曲的脸,近在咫尺。浑浊发黄的眼球鼓胀着,里面充斥着混乱的、野兽般的光。他呼出的气息灼热、腥臭,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
“媳、媳妇……我的……来了……”含糊不清的词语混合着粗重的喘息,喷在春梅的脸上。
极致的恐惧,像寒冬腊月最深最冷的井水,瞬间浸透了春梅的四肢百骸。血液似乎凝固了,又猛地炸开。
本能让她开始挣扎,双脚在空中徒劳地踢蹬,布鞋掉了一只。双手拼命去掰那只捂着她嘴的胳膊,指甲在对方粗糙如树皮的皮肤上刮出白痕。可她那点力气,微弱得像狂风中的芦苇。
傻三对她的挣扎毫不在意,甚至更加兴奋。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拖抱着她,蛮横地撞开层层叠叠的玉米杆,朝田地更深处钻去。
世界在春梅眼中天旋地转。视线剧烈摇晃、破碎。上方是飞快掠过的、被切割成碎片的灰蓝色天空,和疯狂晃动的墨绿色阴影。玉米秆刮过她的脸颊、脖子、手臂和小腿,火辣辣地疼。她的花布包脱落了。南瓜子“哗啦”洒了一地。那方包着五毛钱的手帕,无声地落在泥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