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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夫妻俩负荆请罪

“您少在这儿帮他唱红脸!你们这些当官的,肚子里几道弯弯绕,我清楚得很!谁知道你们打着什么算盘?!是看我们刘家没人了,好欺负?还是又想从我们这儿捞点什么?!”

他边说边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动作幅度很大,惊得那群正在嬉戏的黑白小猪“嗷”一声四散奔逃,在院里乱窜,发出惊恐的哼叫,更添了几分混乱和不堪。

张德祥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心里那股被压抑的不悦和多年身居高位的习惯性威严开始抬头。他这辈子,何曾被人如此当面顶撞、肆意羞辱过?但他还是强压着火气,尽量让语气保持平静:

“大侄子,你年纪轻,有火气,我能理解。但你别把人都想得那么坏。我今天来,没别的心思,就是看看你们日子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难处。你要是信不过我,就当我是个普通长辈,有难处,开口说一声,我能帮一定帮。”

刘麦囤双手抱在胸前,摆出一个防御和挑衅兼具的姿态,歪着头,斜睨着张德祥,拉长了声调,每个字都拖着的尾音:

“哟——您能帮啥忙啊?您这么大的本事,难不成……还能让我爹从坟里爬出来,活过来不成?!”

这话,如同一柄千斤重锤,挟着万钧之力,狠狠砸在张德祥的心口!

他眼前猛地一黑,耳朵里“嗡”的一声,天旋地转,脚下踉跄,差点栽倒。庞媛媛惊呼一声,慌忙上前死死扶住他。

院子里瞬间死寂。

只有那头硕大的母猪,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依旧在食槽里惬意地哼唧着,甩着短尾巴。那些受惊的小猪也渐渐安静下来,挤在猪圈角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又畏惧地望着这三个奇怪的大人。

过了许久,张德祥才在庞媛媛的搀扶下,勉强站稳。他脸色灰败,胸口剧烈起伏,好半天才喘匀了气。他慢慢抬起头,目光越过刘麦囤愤怒的脸,落向堂屋门口。

那里,不知何时探出了两个小脑袋。一男一女,大的约莫七八岁,小的五六岁,都穿着打补丁的旧衣服,小脸脏兮兮的,两双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孩童的天真,以及对外来生人、对眼前冲突本能的恐惧。他们紧紧挨在一起,偷偷朝外张望。

刘麦囤顺着张德祥的目光,也看到了自己的孩子。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那层坚硬冰冷的、满是敌意的外壳,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眼中喷薄的怒火,稍稍黯淡了些许,被一丝更复杂的、柔软而痛苦的东西取代。

但他很快又强迫自己板起脸,扭过头,发出一声冷哼,只是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斩钉截铁,反而透出一种虚张声势的倔强:

“哼,话说得好听……我倒要看看,您这‘好心’,能热乎几天。”

张德祥听出了他语气里那不易察觉的松动。他知道,今天只能到此为止了。逼得太紧,反而会适得其反。

“大侄子,话我说到这里。你再好好想想。有什么难处,让孩子上学、家里缺衣少粮,或者想谋个正经活计,都可以来找我。我就在兰封县,一时半会儿不走。”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今天我们来,就是表个心意。这门,你别对我们关上就行。”

刘麦囤没有再接话,只是把脸扭得更开,下巴绷得紧紧的。但也没有再出言驱逐。他沉默地转过身,重新拿起猪食瓢,开始用力地搅拌桶里所剩无几的猪食,故意弄出很大的“哗啦、哐当”声响,用这噪音筑起一道无形的墙,将不速之客隔绝在外。

张德祥环顾着这个破败的院子。土坯房顶有多处明显的凹陷和漏雨痕迹,雨水将墙面冲出一道道污秽的沟壑;墙角堆着破烂的农具和杂物,锈迹斑斑;屋檐下的粮缸盖子半掩,能看见里面浅浅的一层粗粮,快要见底。堂屋里更是家徒四壁,只有一张摇摇晃晃的破桌,几条瘸腿长凳,墙上褪色的年画摇摇欲坠。

他心中沉重地叹了口气。

庞媛媛看着这僵持的局面,心里焦急,又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哀求:“麦囤啊,你再想想,过日子不容易,多个人帮衬总是好的,何必……”

“我叫你少废话!”

刘麦囤猛地回头,狠狠瞪了庞媛媛一眼,眼神凶得像要噬人。庞媛媛被他吓得一哆嗦,话堵在喉咙里,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刘麦囤不再看她,只是更加用力地、近乎发泄般地搅动着猪食,木瓢刮着桶底,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猪食飞溅,弄脏了他的裤腿和鞋面,他也毫不在乎。

张德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深沉的疲惫和无奈。他挺了挺佝偻的背,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刘麦囤搅动猪食的动作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一拍:

“大侄子,我知道你现在恨我,不信我。我不怪你。但我说的话,是真心话。我不是来可怜你,是真心盼着你能把日子过好。你爹不在了,你就是这家的顶梁柱。你一直这么拒人千里,苦的是你自己,是你媳妇,是这两个孩子。”

他顿了顿,看着刘麦囤瞬间僵直的背影,继续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好好想想吧。我等你信儿。”

说完,他不再停留,缓缓转身,拄着拐杖,一步步朝院门外走去。拐杖头敲在坚硬冰冷的土地上,发出“笃、笃、笃”沉闷而缓慢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庞媛媛看看张德祥瞬间仿佛又苍老了几分的、佝偻孤独的背影,又看看僵立在猪圈旁、背对着他们、肩膀却几不可察微微颤抖的刘麦囤,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那叹息里,有无奈,有歉疚,也有一种茫然的悲凉。

然后,她快步追上去,搀扶住张德祥的另一只胳膊。

两人互相依偎着,慢慢地、艰难地,走出了这座破败的、充满敌意却又暗藏转机的农家小院。

秋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打着旋儿,扑在他们身上。身后,院子里,母猪满足的哼唧声,小猪稚嫩的叫唤声,以及那单调刺耳的、搅动猪食的声音,渐渐模糊,终至不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