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死寂,只有悲声与火焰的“噼啪”声。山风带来远处田野的气息,混着泥土腥气与野花残香,却吹不散坟前这浓得化不开的哀恸、悲凉与罪孽感。
香烛火苗在风中摇曳,投下的影子如魂灵般在地上、墓碑、草丛间晃动。两人长跪坟前痛哭,似要流干一生的泪。时间流逝,日头西沉,香变短、烛泪凝固,纸火燃尽只剩余烬与青烟。从午后到日暮,天边被染成橘红色,壮美又悲怆。远处村落炊烟升起,空气中飘来饭菜香,人间烟火与坟前死别形成鲜明对照。
就在这生与死、阳与阴、人间烟火与孤魂野冢的交界之地——
毫无预兆地,一股奇异的风,贴着地皮,猛地卷起!
那不是正常的山风——没有先兆,没有固定的来向,就好像是从坟墓里、从地底深处,突然钻出来的一般!风不大,却异常集中,力道十足,目标明确——直冲着坟前那堆即将熄灭的纸钱余烬和散落的灰烬而去!
灰烬被这股诡异的风猛地攫住、裹挟,在空中迅速形成一个直径约莫两尺、边缘清晰、急速旋转的灰黑色旋涡!那旋涡转得飞快,中心却是空的,幽幽的,像一只骤然睁开的、漠然俯瞰的独眼,静静地悬在低空,与跪在地上的两人遥遥相对。
灰烬在里面疯狂地打转、上升、下降,但始终被束缚在旋涡之内,聚而不散。偶尔有几片灰烬被甩出边缘,又立刻被强大的向心力吸扯回去。这旋风持续的时间长得不正常——寻常的“鬼旋风”,往往转几圈就散了。可它,就那么一直转着,执拗地、沉默地转着,仿佛在等待什么,或者……昭示什么。
一直深陷悲恸、几乎魂飞天外的庞媛媛,猛地抬起了头!
泪眼婆娑、视线模糊中,她恍惚看见——在那片急速旋转的灰黑色旋涡后方,在那越来越浓的苍茫暮色与尚未散尽的、如轻纱般的山间雾气交织朦胧之处,似乎……站着一个人影。
一个非常模糊、轮廓淡得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的、却又异常熟悉的人影。
看不清面容,辨不出衣饰,只是一团比周遭暮色略微深沉的、凝实的影子。但庞媛媛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从那影子的方向投来,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平和,平静,无悲无喜,无怨无怒。只是……看着。
然后,那人影,对着她的方向,似乎……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动作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更像是她悲痛恍惚中的错觉。但庞媛媛全身的血液,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那不是视觉的确信,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强烈的、无法言喻的“感觉”——一种如释重负的释然,一种冰消雪融的原谅,一种“我知道了,就这样吧”的苍凉了悟。
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滴,那模糊的人影,开始缓缓地、无声无息地淡化、消散,融进无边无际的苍茫暮色之中。不是突兀消失,而是渐渐地、不可挽回地,与夜色化为一体,了无痕迹。
就在人影彻底消散的刹那——
那一直旋转不休的灰烬旋涡,毫无征兆地,散了。
聚拢的灰烬失去了支撑,纷纷扬扬,飘飘洒洒地落下,像一场静默的、黑色的雪,覆盖了坟头的新土,掩埋了供品的红润,也沾满了跪在坟前、犹自不敢置信的两人满头满身。
“德祥!德祥!!”庞媛媛猛地一把抓住身边张德祥的手臂,手指因极度激动和难以置信而死死掐进他的皮肉里,指甲几乎要嵌进去。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颤抖得不成样子,在寂静的坟前炸开:
“你看到没有?!看到没有?!……是汉山大哥!是汉山大哥!他……他来了!他……他好像……他点头了!他原谅我们了!他真的……原谅我们了!!!”
张德祥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激烈举动和话语,从深沉的悲恸中猛地惊醒。他急忙顺着她颤抖手指的方向,极力睁大眼睛望去——
暮色四合,四野苍茫。眼前只有被晚风吹得伏低又扬起的枯黄荒草,远处山峦只剩下黑暗沉重的剪影,像一头头蹲伏沉睡的巨兽。哪有什么人影?除了越来越浓的黑暗,什么也没有。
可是……
庞媛媛喊出“他原谅我们了”时,张德祥心中压了十几年的巨石松动,裂开缝隙透出光与气息。一股混合着悲伤、疲惫与释然的暖流淌过他心田,如隆冬深夜云隙漏下的月光照亮前路。他反手紧紧握住庞媛媛颤抖的手,似要将力量与慰藉传递给她。
他声音沙哑却平静,说天全黑了,山路险,该回去了。两人相携艰难站起,张德祥双腿麻木一瘸一拐,庞媛媛也虚弱得摇摇欲坠,像严冬中相互倚靠的老树,蹒跚走下山坡。
他们的背影在夕阳余光中被拉长扭曲,投射在山路上,孤寂却又透出新的坚韧。这是忏悔后心灵重负稍减的平静,是对命运的一丝了悟,是罪人获宽恕后的相依为命。
坟前香烛燃尽,只剩蜡泪,纸钱余烬熄灭,青烟升起后最终融入夜色。
恰在此时,“咚——”一声悠长、沉重、浑厚的钟声,毫无预兆地穿透暮霭与山影,响彻荒凉山坡。紧接着第二声钟声接踵而至,音色清越,在山谷间悠悠回荡。钟声缓慢、稳定、庄严肃穆,整整九声。钟声穿越山林、田野、村庄,抵达孤坟前,不悲不喜,带着历经沧桑的平静与悠远,似在超度亡魂、抚慰生者。
张德祥猛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钟声传来的远山方向,山影暮霭中不见寺庙,只有钟声敲在他的耳膜和心扉上。他像石像般侧耳倾听,直到第九声钟响余韵消散,天地重归寂静。许久,他缓缓转回身,更紧地搀扶着同样被震撼的庞媛媛,迈着依旧沉重却坚定了一分的步伐,朝着山下村庄走去。夜色吞没他们的身影,凤凰坡上刘汉山的孤坟重归寂静黑暗,只有三块鹅卵石在星月光辉下泛着冰冷湿润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