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态度恭敬有礼,挑不出半点错处。但张德祥和庞媛媛却觉得,这个年轻人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仿佛已经看穿了他们竭力隐藏的、最不堪最恐惧的秘密。
庞媛媛慌忙起身,要去送。刘麦囤摆摆手:“留步,夜里凉,您保重身体。”
他转身,推开堂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出去,很快融入门外浓重的夜色里。
直到那沉稳的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张德祥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藤椅里,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庞媛媛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他……他是不是察觉了什么?他问孔家大院……他看到了,他一定看到你……”
“别说了!”张德祥低吼一声,打断她,脸色灰败,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更深的不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来的,总要来……”
庞媛媛捂着脸,无声地啜泣起来。
夜路漆黑。深秋的寒风穿过空旷的田野,带着刺骨的凉意。
刘麦囤独自走在回前刘庄的土路上。他没有打灯笼,借着天上稀疏的星月和远处村庄零星的火光辨路。脚步沉稳,不快不慢,与来时并无二致。
但他的心,却不像脚步这般平静。
“孔家大院……来路不正的物件……沾了血,带了怨,不能留……”张德祥那些充满恐惧的话语,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还有张德祥那两次下意识的动作——摸向胸口内袋。那里藏着什么?让他如此恐惧,如此忌讳?
是丁。刘麦囤几乎可以肯定。能让张德祥和庞媛媛这对历经宦海沉浮、又自认亏欠刘家极深的老人,在提及“邪性物件”时如此色变,在“孔家大院”的话题上如此惊慌失措,甚至不惜失态打断谈话……他们藏着的,恐怕不仅仅是“知道”,而是“拥有”。一件从孔家大院流出来、他们认为“不祥”、却又无法摆脱的东西。
这东西,很可能与父亲的死有关。甚至……可能就是父亲当年去孔家大院的缘由,或者,是父亲死后留下的、被他们私藏的“遗物”?
这个念头让刘麦囤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涌起一股冰冷的怒意。如果真是这样……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
他胸口贴身的内衣口袋里,那枚用粗布小心翼翼包裹着的、他从小佩戴、据说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一枚雕刻粗糙、玉质混浊的普通青玉平安扣,突然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温热感!
那温热感很短暂,一闪即逝,却绝非错觉。刘麦囤的脚步猛地顿住!
这玉扣他戴了十几年,除了冬暖夏凉些,从未有过任何异样。今晚这是……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夜色深处,前刘庄的方向。就在此时——
“嗷呜————!!”
一声悠长、凄厉、完全不似寻常牛哞的嘶吼,陡然从村东头牛屋的方向传来,撕破了寂静的夜空!那声音里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痛苦、焦躁,以及……一种冰冷的、仿佛穿透了漫长时光的怨毒与警示!
刘麦囤浑身一震,霍然转头,死死盯向牛屋所在的黑暗。手中的玉扣,那刚刚平息下去的温热感所在的位置,似乎又隐隐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悸动。
夜风更冷了,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远处村庄的灯火,在无边的黑暗里,明明灭灭,像一只只窥视的眼睛。
刘麦囤站在荒野的黑暗中,一动不动。许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口放玉扣的位置,眼神幽深如古潭。
孔家大院,邪性物件,父亲的死,张德祥夫妇的恐惧,莫名发烫的玉扣,还有牛屋里那头越来越不对劲的“白牛”……
这些散落的、诡异的碎片,正在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下,慢慢向他靠拢,拼凑出一幅模糊却令人心悸的图景。
他没有再停留,迈开脚步,继续朝着村庄,朝着那嘶吼声传来的方向,沉默而坚定地走去。背影融入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仿佛他正主动走向一个巨大而未知的漩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