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河滩地上的雾气还没散尽,像一层薄薄的灰纱,笼着结了霜的枯草和泛着白碱的土坷垃。刘麦囤扛着锄头,沿着河沿慢慢地走,眼睛却不时扫过雾气深处。他起得比平时都早。
远处,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雾气的边缘,走走停停,像是在捡拾柴火,又像是在犹豫什么。是孙坷垃。他手里拎着个破麻袋,里面空空荡荡。
刘麦囤脚步没停,继续沿着自己预定的路线走,仿佛没看见。两人在雾气中逐渐靠近,在一条干涸的引水渠边“偶遇”了。
“麦……麦囤哥,早啊。”孙坷垃像是吓了一跳,声音发干,眼神躲闪,四下飞快地扫了一圈。雾气成了最好的掩护,河滩地空旷,一眼能望出去老远,除了他们俩,连只早起的鸟都没有。
“嗯。”刘麦囤应了一声,停下脚步,拄着锄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孙坷垃。那目光没什么温度,却让孙坷垃更紧张了,攥着麻袋口的手指节泛白。
“有……有动静。”孙坷垃咽了口唾沫,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晨风吹散,“那牛……那白牛,邪性更大了!”
刘麦囤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前些天,马队长……不是,马赶明,他不是弄了那掺了砒霜的盐想害它吗?”孙坷垃喘了口气,脸上带着后怕,“那牛,它没吃!真没吃!它好像知道那盐里有毒!可它没像往常那样把盆踩了,它就……就低头闻了闻,然后抬起头,看着我。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就好像在说:‘看,又来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道:“这还不算。这几天夜里,牛屋里……有怪声。”他脸上露出恐惧,“不是牛反刍,也不是哼唧。是……是像人,喉咙里卡了浓痰,想咳咳不出来,又重又闷,一声接一声。有时候,又像是……像是在叹气,又沉又长。我壮着胆子摸黑去看过,那白牛就站在栏里,一动不动,黑眼镜后面那对眼珠子,在夜里好像会发光,就……就盯着牛屋门口,好像知道有人会来,它在等着看。”
“等着看?”刘麦囤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对!等着看!”孙坷垃用力点头,额上渗出冷汗,“不光是我。我总觉得,它不光是看,它还在……在认人。谁来喂食,谁只是路过,谁不怀好意偷偷打量它,它好像都分得清!王歪嘴前几天喝多了,在牛院外边冲着里头骂了几句脏话,第二天他家的鸡就死了一只,脖子上有血窟窿,像是被啥尖东西啄的,可咱村里没猛禽啊!”
信息一条条汇总,勾勒出那头白牛越来越清晰的、超越常理的诡异形象。它不是一头牲畜,更像是一个潜伏在牛栏里、拥有某种可怖智慧和感知能力的……“东西”。
刘麦囤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想起了夜里那声凄厉的嘶鸣,还有胸口玉扣那短暂的温热。
“还有,”孙坷垃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浓浓的担忧,“韩连长手下那个侯二良,这几天老在牛屋附近晃悠。也不进去,就蹲在墙根下抽烟,或者绕着牛院转圈,眼睛滴溜溜乱瞅,像是在看地形,又像是在等啥。我瞅着……不像好事。”
刘麦囤的眼神沉静无波,但孙坷垃能感觉到,周围空气似乎冷了几分。
“知道了。”刘麦囤只说了三个字,然后抬起锄头,准备继续往前走,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寻常的寒暄。
“麦囤哥!”孙坷垃急了,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又像被烫到一样赶紧松开,声音发颤,“你……你可得小心。我觉着,要出大事。那牛邪性,马赶明他们更邪性!他们肯定还要动手,下一次,不知道是啥阴毒法子!我……我害怕!”
刘麦囤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孙坷垃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半晌,他缓缓说道:“该干啥干啥,离远点。看见啥,听见啥,记着。有急事,老地方留记号。”
他的语气没有安慰,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但这种平静奇异地让孙坷垃狂跳的心稍微稳了点。至少,麦囤哥知道了,麦囤哥让他“记着”,麦囤哥……似乎有打算。
“哎,哎!”孙坷垃连连点头,像是抓住了主心骨,胡乱将空麻袋甩上肩头,匆匆钻进还未散尽的雾气里,眨眼不见了。
刘麦囤站在原地,望着孙坷垃消失的方向,又转头望向村东头——那里,雾气更浓,牛屋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他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口。粗布衣衫下,那枚粗糙的玉扣安安稳稳地贴着皮肤,冰凉一片,毫无异状。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暗流,正在看不见的水面下,开始汹涌。
门关着,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屋里烟雾弥漫,劣质烟草呛人的气味几乎凝成实质。马赶明裹着一件半旧的黑棉袄,缩在靠墙的椅子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几天功夫,人又瘦了一圈,像个痨病鬼。只有那双眼睛,里面燃烧着病态的、焦灼的火焰,死死盯着办公桌后面吞云吐雾的韩耀先。
韩耀先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戴帽子,头发油腻地耷拉着。他狠吸了一口烟,把烟屁股摁在早已堆成小山的搪瓷缸沿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去年,韩耀先的妹妹和乡里书记好上了,她求书记给韩耀先找个工作,书记就把韩耀先安排在公社民兵连当副连长。以工代干,身份还是农民,这一身军装穿上,韩耀先也人五人六的,和马赶明勾连更密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