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清楚了?”马赶明的声音嘶哑难听,像砂纸在刮铁皮。
“嗯。”韩耀先往后一靠,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张德祥,庞媛媛,一个多月前回到兰封,在城西南角买了处老宅,挂了块‘启明义塾’的破牌子,招了些穷鬼家的崽子,教认字,不收钱。庞媛媛那病秧子还教女娃做针线。”
“哼,装腔作势,收买人心!”马赶明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充满鄙夷和警惕,“他们跟刘麦囤那杂种有接触?”
“有。”韩耀先弹了弹烟灰,眼神阴鸷,“不止一次。刘麦囤去过他们那破学堂。张德祥老东西还带着那病婆娘,去过刘汉山的坟,也去了刘麦囤家。虽然听说刘麦囤没给好脸,但东西是收下了。最近一次,刘麦囤还提了一篮子鸡蛋去学堂。”
“鸡蛋?”马赶明的声调陡然拔高,尖利刺耳,“他刘麦囤穷得叮当响,会给不相干的人送鸡蛋?这里面没鬼,我马赶明仨字倒着写!”他猛地往前探身,黑棉袄下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这两个老不死的,跟刘汉山当年就是一伙的!刘汉山死了,他们这是贼心不死,看着刘麦囤长大了,想撺掇着他报仇!他们是刘麦囤找来的靠山!肯定是!”
韩耀先皱着眉,又点了一支烟:“张德祥平反了不假,但也就是个空架子,没实权。庞媛媛更是戴罪之身。他们能当啥靠山?”
“你懂个屁!”马赶明低吼,眼睛里的血丝更红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当过官,认识人,门路比我们多!刘麦囤那小子,看着闷葫芦,心里狠着呢!以前是没牙的老虎,现在有了这两条老狗在旁边吠,他胆子就壮了!你忘了刘汉山是咋死的?你忘了这些年咱们是咋对刘麦囤的?他能不恨?他恨得牙根痒痒!现在机会来了,他能不抓住?”
他越说越激动,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已经看到了刘麦囤在张德祥的指点下,拿着致命的证据,带着复仇的火焰扑向自己的可怕景象。
“那……你想咋办?”韩耀先被他说的也有点心里发毛。刘汉山的死,始终是他心里一根刺。这些年帮着马赶明打压刘麦囤,坏事也没少干。如果真让刘麦囤翻了身,或者借着张德祥的旧关系捅上去,他也跑不了。
马赶明眼神狠厉,像淬了毒的刀子:“不能让这两条老狗安稳待着!更不能让他们跟刘麦囤拧成一股绳!得给他们找点事做,让他们自顾不暇!”
“找事?”韩耀先眯起眼,“他们现在就是办学,能找啥事?那老东西滑得很,办学这事儿,面上谁也挑不出大错,还落个好名声。”
“鸡蛋里还能挑出骨头呢!”马赶明阴恻恻地笑了,那笑容让他枯黄的脸显得更加狰狞,“办学?他张德祥有办学资质吗?县里批文呢?他那老宅,产权清楚吗?有没有违规占用?还有——”他拖长了声音,“我可听说,他们回来之前,在什么道观里搞了啥法事,神神鬼鬼的,这不是宣扬封建迷信是啥?就凭这几条,够他们喝一壶的!”
韩耀先眼睛一亮:“你是说……以检查整顿的名义,去敲打敲打?”
“对!”马赶明一拍椅子扶手,又因为用力过猛咳嗽起来,好半天才喘匀气,恶狠狠道,“派几个得力的人去,不用真抓人,就把场面搞乱,把名声搞臭,把他们那破学堂搅黄!让他们知道,这兰封县,现在是谁说了算!让他们离刘麦囤远点!”
韩耀先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行。我让二狗子带两个人去。那小子机灵,知道分寸,能把事儿办好,又不留把柄。”
“要快!”马赶明喘着粗气补充,“最好就这几天!我总觉得……要出事,那头畜生……”他又想起了白牛那冰冷诡异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眼中的恐惧和狠毒交织,更加浓烈。
日头升高了些,驱散了河滩上最后一点雾气。刘麦囤已经干完了地头的活,正蹲在田埂上,就着凉水啃硬邦邦的杂面饼子。
孙坷垃又像鬼一样从另一条田埂后冒了出来,这次他脸色更白,跑得气喘吁吁,也顾不得是否被人看见,径直冲到刘麦囤面前,压着嗓子急道:“麦囤哥!刚……刚看到的!侯二良,带着俩背枪的民兵,从公社那边出来了!嘴里叼着烟,吊儿郎当的,正往县城西南边去!看那方向……像是冲着‘启明义塾’!”
刘麦囤啃饼子的动作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望向兰封县城的方向。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什么极其冰冷的东西,缓缓凝结、沉淀下来。
他放下手里剩下的半块饼子,拍了拍手上的饼渣,站起身。
“知道了。”他说的还是这三个字,然后弯腰,拎起地上的锄头和水罐,转身,朝着与前刘庄相反的方向——兰封县城,迈开了步子。
脚步沉稳,不疾不徐,一步一步,踏在干燥的土路上,发出沉闷而坚定的回响。
孙坷垃看着他沉默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喊什么,最终却没发出声音,只是觉得秋天的日头,好像一下子没了温度,四周空旷的田野,也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山雨欲来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