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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泡中文 > 历史军事 > 我的亲奶野奶和后奶 > 第68章 风波起

日头升到半空,懒洋洋地照着兰封县城西南角那片略显破败的街巷。“启明义塾”的院里,正是散学前的最后一堂课。

二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挤在修补过的桌椅后,跟着张德祥念《三字经》。声音参差不齐,却透着股认真劲儿。张德祥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背微微佝偻,但站在那块当做黑板的小木板前,神色是这些日子少有的平和专注。阳光透过老槐树稀疏的枝叶,在他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庞媛媛坐在廊下,膝盖上放着一件正在缝补的旧衣服,针线在她指间穿梭,动作不快,却稳。她不时抬头,看看念书的孩子,又看看张德祥,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学堂里飘荡着墨汁、旧书和孩子们身上皂角混合的、生机勃勃的气味。这一切,让她觉得踏实,仿佛赎罪的漫漫长路,终于看到了一点微光。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粗鲁的、毫不掩饰的脚步声,夹杂着嬉笑和粗话。

“就这儿?‘启明义塾’?嘿,名字起得倒响亮!”

“砰!”

虚掩的院门被一脚踹开,撞在土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三个穿着褪色旧军装、歪戴着帽子的人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吊梢眉、三角眼、嘴里斜叼着半截烟卷的年轻汉子,正是侯二良。他身后跟着两个流里流气的民兵,胳膊上套着红袖章,其中一个肩上还斜挎着一杆老旧的步枪。

朗朗的读书声戛然而止。孩子们受惊地抬起头,看向这三个不速之客,小脸上满是茫然和恐惧。几个胆小的女孩已经往桌子底下缩了缩。

张德祥眉头一皱,放下手里的书,沉声道:“你们是干什么的?这里是学堂,请你们……”

“干什么的?”侯二良嗤笑一声,将嘴里的烟头“呸”地吐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三角眼乜斜着打量张德祥,“老子是公社民兵连的!奉命检查!你就是张德祥?”

“我就是。”张德祥挺了挺佝偻的背,试图拿出几分昔日的威仪,“检查?检查什么?可有公函?”

“公函?”侯二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对身后两人挤眉弄眼,“听到没?这老家伙还问公函!我们民兵连办事,维护治安,打击不法,还需要公函?”他猛地收起嬉皮笑脸,板起面孔,声音拔高,“有人举报!你们这里非法办学,聚众滋事,宣扬封建迷信!我们现在就要依法检查!”

说罢,他一挥手:“给我搜!仔细点,看看有没有啥违禁品、反动材料!”

“你们敢!”张德祥气得浑身发抖,上前一步想阻拦。可他一个年近花甲、身体早已被掏空的老人,哪拦得住三个如狼似虎的壮汉。

“滚开!老东西,别妨碍公务!”一个民兵粗鲁地推开张德祥。张德祥踉跄着倒退几步,撞在身后的木板上,差点摔倒。

“德祥!”庞媛媛惊呼一声,扔下手里的针线,想冲过来搀扶,却因为起得急,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她捂着胸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弯下腰,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媛媛!”张德祥顾不上自己,慌忙想去扶妻子,又被另一个民兵挡住。

侯二良看都不看他们,径直走向孩子们。他随手抓起一个男孩桌上的《三字经》,胡乱翻了翻,嗤笑道:“啥破玩意儿!教这个有啥用?能当饭吃?”说着,随手将书扔在地上。

“我的书!”男孩带着哭腔想去捡,被侯二良一脚踢开。

“哭啥哭!再哭把你们都抓起来!”侯二良恶声恶气地吼道,吓得孩子们噤若寒蝉,有胆小的已经“哇”地哭出声来。

侯二良更加得意,在桌椅间穿行,东翻西找,把孩子们小心包好的毛笔、砚台碰得东倒西歪,墨汁洒了一地。他走到张德祥那张简陋的书桌前,拉开抽屉,将里面的教案、学生的作业本粗暴地翻出来,扔得到处都是。

“你们……你们这是无法无天!”张德祥气得浑身哆嗦,指着侯二良,声音嘶哑,“我办学,是经过县里默许的!是为了让穷苦孩子认几个字!你们凭什么……”

“默许?谁默许的?有文件吗?”侯二良打断他,叉着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张德祥脸上,“你这房子,产权是你的吗?有没有违规占用?还有——”他故意拉长了声音,目光扫过院里那些简陋的香炉,阴恻恻道,“听说你们回来前,还在什么道观搞封建迷信活动?是不是还想着用那一套毒害下一代?嗯?”

“你……你血口喷人!”张德祥眼前发黑,胸口憋闷得厉害。庞媛媛的咳嗽声越来越急,几乎喘不过气,她扶着廊柱,瘦弱的身体摇摇欲坠。

院里一片狼藉,孩子的哭声,张德祥愤怒的喘息,庞媛媛痛苦的咳嗽,侯二良等人肆无忌惮的翻找和嘲弄,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令人心酸又愤慨的画面。几个闻声赶来的街坊邻居,在院门口探头探脑,脸上带着同情和畏惧,却没人敢上前。

“搜!看看还有没有夹带私货!”侯二良指挥着,一个民兵甚至走向了张德祥和庞媛媛睡觉的里屋。

“住手!那里是卧房,你们不能进!”张德祥拼尽全力想拦,却被侯二良一把推了个趔趄,跌坐在地。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张德祥。他看着妻子痛苦的模样,看着被糟蹋的学堂,看着受惊的孩子,看着这些嚣张的恶徒,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无力感攫住了他。他这辈子的罪,难道真的还不清吗?连这最后一点想做的好事,也要被如此践踏?

就在这混乱不堪、几乎令人窒息的一刻——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院门口。

他肩上扛着一个不大的粗布口袋,里面鼓鼓囊囊,像是刚摘下来的青菜萝卜。他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褂,裤脚沾着泥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沉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将院里的情形尽收眼底。

是刘麦囤。

他没有立刻进来,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直到侯二良的手下要闯进里屋,张德祥跌倒在地,庞媛媛咳得撕心裂肺时,他才动了。

他放下肩上的口袋,动作不紧不慢,然后迈步,走进了院子。他的脚步很稳,踏在青石板上,几乎没什么声音,却莫名地吸引了几道目光。

侯二良也注意到了这个不速之客。他斜着眼打量刘麦囤——一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庄稼汉,土里土气,面无表情。

“你谁啊?这儿正检查呢,闲人滚开!”侯二良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苍蝇。

刘麦囤没理他,径直走到跌坐在地、老泪纵横的张德祥身边,弯下腰,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定有力的大手,扶住了张德祥的胳膊。

“张大爷,地上凉,我扶您起来。”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情绪,却奇异地穿透了院里的嘈杂。

张德祥抬起头,看到是刘麦囤,浑浊的老眼里瞬间涌出更多的泪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紧紧抓住刘麦囤的胳膊,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刘麦囤手上用力,稳稳地将张德祥搀扶起来,让他靠坐在廊下的台阶上。他转过身,看向正准备进里屋的那个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