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似乎卡着什么东西。白晃晃的,在漆黑的淤泥和墨绿的苔藓映衬下,格外扎眼。
马赶车凑过去,伸手去够。那东西卡得很紧,他用力一拽,才拽了出来。
是一截骨头。人的臂骨,前端还连着几节指骨。骨头很白,在淤泥里埋了多年,却没有完全朽烂,表面甚至有种玉石般的温润光泽。但让马赶车头皮发麻的是,骨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抓挠、啃噬过。而在骨头的一端,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干涸的痕迹。
他手一抖,骨头差点掉回淤泥里。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传说,关于这口井,关于死在井里的槽头陈,关于那些抓痕……
“还……还有根骨头!”他声音有些发颤,朝上喊道。
“骨头?什么样的骨头?一起拿上来!”马赶冬在井口催促,语气更加急切了。
马赶车定了定神,把骨头也塞进怀里。铁盒的冰凉和骨头的怪异触感隔着衣服传来,让他浑身不自在。他不再停留,抓住垂下的绳子,朝上喊:“拉我上去!”
绳子开始缓缓上升。马赶车蹬着井壁,一点点往上爬。怀里的铁盒和骨头随着动作硌着他,那股铁锈般的甜腥味仿佛也附着在了上面,一个劲儿往他鼻子里钻。他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井底。漆黑、深邃,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淤泥深处,静静地“目送”他离开。
就在他快要到达井口时,异变突生。
“咔嚓——”
一声轻微的、却异常清晰的脆响,从头顶传来。
是绳子摩擦树干的声音变了调。紧接着,系着绳子的那棵小槐树,树干猛地向下一沉,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树根周围的泥土簌簌松动。
“不好!树要撑不住了!”马赶冬惊叫一声。
马赶明反应快,扑过去一把抓住绳子,想帮着稳住。但那棵小槐树本来就不粗壮,根系也浅,哪里经得住一个成年汉子加井下淤泥的拖拽?只听“嘎嘣”一声闷响,树干从系绳处裂开了一道大口子,树身倾斜,根系被拔起了一小半!
井下的马赶车只觉得身子猛地一坠,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抓住绳子,双脚在井壁上乱蹬,蹭下大片湿滑的苔藓。
“抓紧!”马赶明嘶吼着,和马赶冬一起死死拽住绳子另一端。但那棵小槐树已经靠不住了,根系正在快速松动。
千钧一发之际,马赶冬眼角余光瞥见坑边那几块他们挖出来的青石。他急中生智,吼道:“把绳子绕到石头上!快!”
两人手忙脚乱地将绳子从那棵濒死的小槐树上解下,飞快地在最大的一块青石上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青石沉重,总算暂时稳住了下坠之势。
马赶车惊魂未定,吊在离井口还有三四尺的地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
“快!爬上来!”马赶明探出身子,伸手去拉他。
马赶车咬着牙,手脚并用,终于被连拖带拽地拉出了井口,瘫倒在冰冷的泥土上,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气,怀里的铁盒和骨头滚落在一旁。
三人瘫坐在坑边,半晌没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夜风里飘散。那棵被毁掉的小槐树歪斜在一边,根须暴露在空气中,显得无比凄惨。井口黑洞洞地张着,那股阴冷腐朽的气息不断涌出,弥漫在废墟间。
马赶冬第一个缓过神,他抓过那个铁盒,用力掰扯,用石头砸,终于“哐当”一声撬开了锈死的盒盖。
借着手电和马灯微弱的光,三人凑过去看。
盒子里铺着一块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烂布。布上放着几样东西:几页黏连在一起、边缘残破、写满怪异暗红符号的皮纸;两枚并排放置、即使在黑暗中也泛着幽幽青光的玉蝉;还有一小撮用红线缠着的、洁白如雪、却在微光下仿佛自行散发着柔和光晕的毛发。除此之外,盒角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马赶冬打开,里面是几块焦黑的、酥脆的骨殖碎片。
马赶冬拿起那撮白毛,入手温热,与他想象中宝物的冰冷感截然不同。那温热很奇异,不燥,反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沉静的暖意,仿佛有生命一般。他眼里放出贪婪的光,喃喃道:“就是它……就是它!宋先生说的没错,这绝对是宝贝!”
他又拿起玉蝉,触手冰凉,那寒气直透指骨,让他打了个哆嗦。皮纸上的符号他一个不认识,但那股子邪异的感觉扑面而来。骨殖碎片更是让人心里发毛。
“这些……就是刘麦囤藏起来的东西?”马赶明盯着玉蝉和皮纸,眼神复杂。他认得那玉蝉,当年他爹马高腿手里似乎就有类似的东西。这些就是招来白牛、最终害得马家家破人亡的根源?
“管他是什么!”马赶车喘匀了气,抓起那截从井底带上来的臂骨,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露出残忍而兴奋的笑容,“有了这些,咱们就能对付刘麦囤了!这些玩意儿邪性,说不定就是他的命门!”
马赶冬小心地将铁盒里的东西一一收好,重新塞进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他又看了一眼那截诡异的臂骨,犹豫了一下,也捡起来塞了进去。
“此地不宜久留。”马赶冬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土,“东西到手了,赶紧走。把坑填一填,别留太明显的痕迹。”
三人拿起工具,草草将挖开的土回填了一些,掩盖了最明显的挖掘痕迹,又将那棵歪倒的小槐树胡乱扶了扶,用土压了压根。做完这些,已是后半夜,风更紧了,天色墨黑,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他们不敢走大路,沿着田埂沟壑,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村外摸去。帆布包里装着从黑暗深处掘出的“秘宝”与骸骨,也装着他们疯狂滋长的贪欲和即将付诸实施的毒计。夜风呜咽,像无数亡魂在身后哭泣、警告,或是……催促。
而在他们身后,孔家大院的废墟重归死寂。只有那口被重新惊扰的古井,无声地张着黑洞洞的口,井底深处,冰冷的淤泥缓缓流动,仿佛有什么沉睡的东西,被这一次鲁莽的盗窃,微微惊动了。井口边缘,被马赶车蹭落的湿滑苔藓,在惨淡的微光下,隐隐泛着一种暗沉的血色。
沉睡中的刘麦囤,在梦中猛地蹙紧眉头,胸口贴身收藏白毛的红布小包,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烫得他皮肤生疼。他猝然惊醒,坐起身,黑暗中,只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窗外那越来越凄厉、仿佛预示着什么不祥的风声。
他捂住胸口,那里烫得惊人。他迅速摸出那个红布小包,打开。里面,那撮原本洁白温润的白毛,此刻竟隐隐透出一层暗红色的、不祥的光晕,触手也不再温热,而是变得冰冷刺骨,甚至……在微微颤抖,仿佛在恐惧,在哀鸣,在向他发出最急切的预警。
刘麦囤的脸色,在浓稠的黑暗里,瞬间变得无比凝重,眼神锐利如刀。他翻身下床,几步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凌厉的目光如电,射向村西头孔家大院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