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小年夜。天从午后就开始阴,到了傍晚,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仿佛伸手就能摸到。没有风,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像一块浸透了冷水的厚棉布,紧紧裹着前刘庄。夜色来得格外早,也格外沉,不见星月,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口透出豆大的昏黄光晕,很快也熄灭了——都想着省点灯油。
刘川坐在自家堂屋的门槛上,胸口那枚羊脂玉佩紧贴着皮肤,从傍晚开始,就一直微微地、持续地发烫,不是灼人的热,而是一种类似心跳的、带着预警意味的温麻。他手心全是汗,攥着一小截雷击木,眼睛死死盯着西边那片被夜色吞噬的、孔家废墟的方向。那里,此刻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里屋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是黄秋菊。月下对决的伤耗太重,她到现在还下不了炕,脸色苍白得吓人。但她的眼神,在昏暗的油灯下,依旧清亮得惊人。她盘膝坐在炕上,面前摆着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里面盛着半碗清水,水面上漂着三枚磨得光滑的铜钱。这是她为数不多还能动用的、不耗太多心神的手段。
铜钱在水面缓缓转动,碰撞,发出极轻微的、清脆的声响。黄秋菊闭着眼,嘴唇无声地翕动。忽然,三枚铜钱同时一滞,然后以一种违反常理的方式,两枚沉入碗底,一枚却诡异地竖了起来,一半浸在水里,一半悬在空中,微微颤抖。
黄秋菊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骇然之色。她看向碗中的卦象,又抬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嘶哑而急促:“川儿!来了!就是今夜!西边,大凶!”
刘川“嚯”地站起身,心脏像擂鼓一样狂跳起来:“奶奶,我这就去!”
“等等!”刘麦囤从旁边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把磨得雪亮的柴刀,脸色铁青,“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黄秋菊和刘川几乎同时出声。
“爹,你留下照看奶奶。”刘川语气坚决,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对刘麦囤说话,“他们人多,有家伙,你去了太显眼。我一个人,有玉佩,有奶奶教的东西,能藏能躲。万一……万一真有啥,我跑也方便。你和奶奶在家,我心里才踏实。”
刘麦囤看着儿子那张在昏暗光线下依然稚气未脱、却已写满决绝的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知道儿子说得对,可让儿子独自去面对那口邪井和侯宽那伙人……他死死攥着柴刀,指节发白。
“听川儿的。”黄秋菊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疲惫,却异常坚定,“麦囤,你留下。川儿,你记住,你的任务不是拼命,是看,是听,是扰。看他们要干什么,听他们说什么。万一……井里那东西真被他们惊动了,有失控的迹象,你就用我教你的手印咒语,试着镇一镇,压一压,给咱们争取时间。但绝不要硬拼,事不可为,立刻退回来。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刘川重重点头,将雷击木插在腰间,紧了紧衣襟,又摸了摸胸口温热的玉佩,深吸一口气,转身,悄无声息地拉开院门,身影迅速融入了门外浓墨般的夜色中。
几乎在同一时刻,孔家废墟边缘的荒草丛中,也窸窸窣窣地摸出来几个人影。
打头的是侯宽,他佝偻着背,拄着拐棍,走得比平时更慢,也更不稳,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身上那件半旧的军大衣裹得紧紧的,却依然在轻微地颤抖。跟在他身后的是两个壮汉,穿着深色旧棉袄,面相凶悍,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手里都拎着家伙——铁锨、镐头,还有一把用麻袋片裹着的、长条状的东西,看形状像是土枪。最后面,还跟着一个缩头缩脑、戴眼镜的瘦小中年人,是公社文化站的干事老陈,此刻他脸色发白,腿肚子直转筋,是被马赶冬以“考察古宅、发现文物线索有功”为名,连哄带吓弄来的“见证”。
“侯……侯老哥,咱……咱们这大半夜的,来这鬼地方,到底要考察啥呀?”老陈声音发颤,紧紧跟着前面的人,恨不得贴上去。
“急啥,”侯宽头也不回,声音干涩嘶哑,“到了你就知道了。这可是……大发现。”他说“大发现”三个字时,声音里没有兴奋,只有一种掩饰不住的恐惧和……贪婪。
几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残垣断壁,绕过那棵在夜色中张牙舞爪的老槐树,来到了那处微微隆起、长满枯草的土包前——填平的古井。
“就……就这儿?”老陈用手电照了照,光柱落在土包和旁边那棵歪脖子小槐树上,只觉得阴气森森,心里更毛了。
“对,就这儿。”侯宽停下脚步,看着那土包,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复杂难言的光。他仿佛又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血腥的夜晚,看到了刘汉山瞪大的、充满血丝和不甘的眼睛,看到了马高腿和罗法师狞笑的脸,看到了那枚被投入井中的、泛着邪异青光的玉蝉……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还愣着干啥?干活!”一个壮汉不耐烦地低吼一声,啐了口唾沫,抡起铁锨就朝土包挖了下去。另一个也跟上。泥土被翻开的“沙沙”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刺耳。
侯宽退后两步,靠在旁边一块断碑上,大口喘着气,手电的光柱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两个壮汉的动作移动。随着土层被挖开,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陈年淤泥、铁锈和某种更深沉腐朽的阴冷气息,渐渐弥漫开来。老陈被这气味呛得直捂鼻子,脸色更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