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大陆，魔族后方。
轰隆隆！ 钢水翻滚。 赤红色的火光映红了整座工厂，热浪顺着巨大的烟囱向外涌出，连附近的空气都被烤得扭曲。 一排排哥布林奴隶工赤着上身，站在流水线旁搬运烧红的铁板。 他们的皮肤被烫得通红，手掌上布满水泡，有些地方甚至已经磨掉了皮肉。 没有人敢停下来。 因为流水线不会等人。 “快点！” “下一批铁板送过来了！” “动作都给我快点！” 高台上，厂长拿着皮鞭，不断催促下面的工人。 其中一个负责在高处牵引铁水的哥布林，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二个小时。 他的眼睛有些发直。 汗水顺着脸颊滴落，落在滚烫的铁板上，瞬间蒸发。 他伸出手。 抓住铁板。 然后，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噗通！ 整个人向前栽倒。 下一刻，他跌进了旁边的钢水池。 腾！ 一道火焰猛地窜起。 连惨叫都没有。 旁边的哥布林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把同伴拉回来。 可什么也没抓到。 他被刚刚发生的一幕吓坏了。 高台上的厂长却只是怒吼： “继续生产！” “产线一分一秒都不能停！” 那名哥布林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逐渐恢复平静的钢水池，嘴唇颤抖。 最终，还是默默转过身，重新搬起铁板。 流水线继续运转。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 “我不干了！” 一个哥布林女工突然攥紧拳头。 她看着钢水池，又看了看自己满是伤痕的双手。 “我们已经连续工作十二个小时了！” “每天都有同伴死掉！” “这样下去，我们迟早——” “迟早什么？” 厂长从高台上走了下来。 他没有生气。 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开其中一页。 “刚才死掉的工人，叫什么名字？” 旁边有人小声回答： “……矮脚。” 厂长点点头。 “很好。” “按照战争牺牲者的标准，他属于三等抚恤。” 他把册子举起来。 “八十金币。” “足够他的家人衣食无忧二十年。” 厂长看向那个女工。 “你们不是奴隶，你们是战士！” “这里也不是工厂，这里是战场！你们没有资格说不干！” “前线需要你们生产的装备。回到流水线，马上就要换班了。” 女工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八十金币。 这对任何一个哥布林家庭来说，都是一笔天价的抚恤金。 甚至在第五魔王出现之前，哥布林这种低等种族，恐怕连领取所谓战争抚恤金的资格都没有。 当然，纸面上的数字再好看，也不代表他们真的能拿到。 旁边的哥布林们也沉默了。 他们低下头。 重新搬起铁板。 …… 工厂生产出来的盔甲，甚至来不及完全冷却。 还滚烫的甲片被工人用铁钳夹起，直接装上马车。 武器还冒着热气，就被一捆捆送往前线。 而在不远处的训练营里，一群刚刚完成三周训练的新兵，已经开始领取这些甚至还没完全冷却的武器。 他们当中，有些人甚至连武器的名字都记不全。 教官站在队伍前面。 “你们已经完成了基础训练。” “接下来，将被编入前线部队！” 但是，所谓的基础训练，其实也不过是三周的体能特训。 …… 黑暗森林内的战线，其实不止一处。 人类和魔族军队正面碰撞的地方反而是少数。 更多的地方，是双方职业者之间的战场。 这里没有庞大的军团。 只有一支又一支小规模的队伍，在林间互相猎杀。 魔族斥候通常拥有更强的身体素质与战斗经验。 同等数量的情况下，他们往往能够以一敌三，甚至以一敌四。 但问题在于—— 人类斥候实在太多了。 一名魔族斥候刚刚割开敌人的喉咙，还没来得及抽出武器，侧面的灌木丛便射出三支箭。 他挥刀挡下两支。 第三支却贯穿了肩膀。 紧接着，更多人从树林中冲出。 不是三个人。 也不是四个人。 足足十几个。 魔族斥候咬牙反击。 短短几个呼吸，便砍倒了四名敌人。 可等到他终于冲出包围时，身上已经插满了箭矢。 他扶着树干，想要站起来。 远处又有脚步声传来。 “发现目标！” “他在那里！” 魔族斥候抬起头。 看着越来越近的人影，慢慢松开了手。 噗通。 尸体倒在落叶之中。 人类斥候没有停留。 他们甚至没有检查尸体。 只是简单确认目标死亡，便继续朝下一个区域推进。 因为他们接到的命令是： 尽可能清除黑暗森林里的魔族眼线。 而这片森林里，魔族眼线实在太多了。 一批倒下。 下一批很快就会补上。 …… 魔族后方指挥所。 这里没有工厂的热浪，也没有前线的炮火。 但气氛同样压抑。 巨大的地图铺满了整张桌子。 红色标记代表人类联军，黑色标记代表魔族。 黑暗森林外围已经被红色覆盖了大半。 剩余的黑色区域，正在一点点被压缩。 安塞尔姆站在地图旁。 作为魔族前线统帅，他已经很久没有真正休息过了。 “目前，魔法石储备最多还能支撑四个月。” 安塞尔姆开口。 “粮食价格上涨了三倍，铁矿石上涨了五倍。” “前线魔法炮的消耗远超预期，后方工厂已经开始拆解民用设施，回收金属。”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另外，哥布林工人的第一轮战争抚恤已经出现拖欠。” “如果再出现大规模伤亡，第二轮抚恤恐怕也发不出来。” 指挥所内一片安静。 坐在主位上的女人，终于抬起了头。 魔王露西安。 她看着地图，没有立刻说话。 安塞尔姆继续道： “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魔法石最多还能支撑四个月，整个后方的经济体系则最多只能再维持半年。” “半年后，要么打赢，要么我们内部就会崩盘。” 这句话很直接。 没有修饰。 也没有留下什么余地。 “但是我们依旧不能退，再往后，就是魔大陆腹地。”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没有地方了。 指挥所的角落。 一个小女孩坐在窗边。 她没有参与会议。 也没有人要求她发表意见。 她只是静静看着北方的天空。 莫娜。 当初苏云从笼子里救出她时，她看起来还只是一个六岁左右的女童。 后来一路冒险，苏云将她送到魔大陆时，她的外表已经接近十岁。 而在初始血脉的加持下，她的肉体和心智都在飞速成长。 苏云离开后的三年里，她的外表又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如今看起来，已经是一个十五六岁、正值青春期的少女。 然而，她的内心却比外表更加成熟。 三年的时间，她学会了战斗，也习惯了杀戮。 她上过前线，杀死过数十名人类职业者，也曾被那些所谓的神圣骑士打伤。 她还记得三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还会因为看见尸体而做噩梦。 现在不会了。 她甚至可以一边听着远处的炮声，看着前线的血肉残骸，一边思考今晚应该吃什么。 只是，此时此刻，坐在指挥所角落的莫娜，根本没有在意会议上讨论的前线局势有多么糟糕。 她只是看着天空。 北方的天空一片阴沉。 她看了很久。 似乎在等什么人。 又似乎坚信，某个人终究会从那个方向回来。 “……” 她没有说话。 只是继续等待。 …… 魔族后方的指挥所内，气氛不容乐观。 而人类联军的指挥所里，同样吵成了一团。 “我不同意！” 一名帝国将军猛地拍桌。 “继续从正面强攻，伤亡只会不断增加！” “那你说怎么办？！” 另一名军事顾问立刻反驳。 “魔族的高地阵地已经挡住我们半年了！绕路？你知道需要多少兵力吗？” “那就集中魔法师，直接摧毁山体！” “魔族的魔法炮已经证明了，他们能在我们完成吟唱之前，先把整个方阵炸碎！” “难道就这么耗着？！” 几名来自不同帝国的将领争得面红耳赤。 有人主张继续冲锋。 有人要求暂停进攻，等待后方补给。 还有人认为应该集中S级强者，直接击穿魔族的高地防线。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 每个人也都不愿意承担失败的责任。 毕竟，谁也不想把自己国家的士兵当成下一批消耗品。 “够了！” 一声低喝，终于压住了所有争吵。 众人转头。 一名穿着神圣骑士铠甲的男人站在地图前。 亚历克斯。 教廷神圣骑士团的S级强者，同时也是教廷主教。 他已经听了整整一个小时。 从粮食到兵力，从魔法炮到斥候，桌上的人把所有可能性都讨论了一遍。 但是除了把几个年纪大的将军气得差点晕倒以外，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 亚历克斯扫了一眼地图。 手指落在魔族高地阵地的位置。 “我去。” 两个字。 整个房间顿时安静下来。 “什么？” “我亲自带队，强攻这处高地。” 亚历克斯的声音没有起伏。 “只要拔掉这处阵地，魔族就会失去最重要的炮兵支撑。” “后续部队便能沿着缺口推进。” 一名将军立刻皱眉。 “可是那里的魔法炮……” “我知道。” 亚历克斯打断了他。 “我不去的话，你们只会在这里继续吵个没完。” 他看向在场众人。 “我不需要你们感激我，我只需要你们把后续部队准备好。” 几名将领互相看了看。 最终，没有人再提出反对。 亚历克斯转身，准备离开指挥所。 这将是人魔大战爆发以来，人类联军第一次正式投入S级强者参与正面攻坚。 毕竟，S级强者虽然拥有足以左右局部战场的力量，但也正因如此，任何一名S级的行动都可能引发敌方同等级强者的反制。 先出手的S级，往往会陷入被动。 就在这时—— 砰！ 大门被人猛地撞开。 一名神圣骑士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他身上风尘仆仆，神圣骑士的铠甲几乎被丢掉了大部分，只剩下胸甲。 他甚至没来得及站稳，就直接跪在地上。 “报……报告！” 亚历克斯停下脚步。 “说。” 传令骑士抬起头，脸色苍白。 “教廷总部传来消息……” 他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仿佛接下来的几个字， 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教皇……遇刺了！” “圣辉烈阳王国内，发生了严重叛乱！” 整个指挥所。 瞬间安静。 下一秒。 轰！ 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什么？！” “教皇遇刺？！” “什么叛乱？！” “什么时候发生的？！” “刺客是谁？！” “我要回去一趟，我的家人还在都城！” 原本还在争论进攻计划的将领们，顷刻间乱成一团。 有人急着询问具体情况，有人开始要求调动传讯魔法，还有人已经顾不上眼前的战事，急着联系自己的国家。 亚历克斯站在原地。 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刚才还准备亲自率军冲击魔族高地。 现在却连下一步该听谁的命令，都成了问题。 教皇遇刺，王国内乱。 这两件事足以让教廷和圣辉烈阳王国的指挥体系陷入混乱。 而人类联军，恰恰是由多个国家和势力组成的联合军队。 一旦其中最重要的势力出现动荡，原本就脆弱的协作关系，很可能顷刻间分崩离析。 魔族的压力尚未解除。 人类联军的后方，却已经先一步燃起了战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