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六日 五时十分 · 路基
夜里没睡。 三点多，营部的传令兵顺着路基爬过来，一个掩体一个掩体地传话：对面可能要动，天亮前后，都别脱靴子。 库尔特本来也没脱。靴筒里的泥干成壳，硬邦邦地箍着小腿。 他把机枪又擦了一遍。枪机、复进簧、供弹口，拿棉布擦完再上油。 弹带一共八条，两条受潮——前天夜里下冻雨，掩体顶上那块帆布漏了，水顺着原木缝滴在弹药箱上。他把这两条摊在防潮布上晾，晾了一夜，帆布上的弹壳还是发暗。 汉斯坐在掩体里啃干面包，啃两口，抬头看库尔特一眼。 他听不见，全靠看人。谁站起来他跟着站，谁趴下他跟着趴。 库尔特朝他比了个“天亮”的手势。他点头，把剩下的塞回口袋。 掩体是这三天挖出来的。先挖一个齐胸深的坑，顶上横三层枕木，枕木上压一米土，前面留一道二十公分宽的射击孔，孔边用麻袋垫着。 土是从路基上刨的，混着碎石，一锹下去“咯”一声响。挖到第二层的时候刨出来一截铁轨，工兵拿炸药炸断，抬走了。 连部昨天夜里发下来一个麻布口袋，让各人把身上的私人物件放进去，写上名字，交到文书那儿。 他口袋里只有一个铁皮烟盒，半盒烟丝，还有一张他娘的照片，边角磨圆了。 汉斯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掏出三个铜扣子、一把小刀、半块肥皂。他想了想，把小刀留下了，其余的都扔进袋子。 “写名字吗。”文书说。 汉斯摇头。 四点半，天边有一层灰白。 二副射手从交通壕爬过来，裤腿全是泥。他前天把靴子脱了，脚上裹着麻布，外面套一双从死人脚上扒下来的鞋，大了两号，走一步掉半步。 “排长说，炮一停就上刺刀。” “机枪上什么刺刀。” “他说的是他们。”二副射手指了指后面步兵的掩体。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酪，掰了一半给库尔特。干酪上沾着烟丝。 他嚼了两口，咽不下去。 五点二十七分，对面打了一发。 弹着点在路基左侧三十米的水洼里，水柱竖起来七八米，泥块落了半条壕沟。 试射。 他把脸贴在防盾后面数。第二发落在路基右端，第三发在中间，第四发又偏回左边。四发，前后不到一分钟。 然后是那种所有人都趴着不动的安静。 五点三十分。 第一波齐射落在路基前沿二十米，把三道铁丝网连桩子一起掀了。 胸墙是从上往下塌的。 他趴在掩体底，土块砸在背上，一块比一块重。掩体顶上的原木叫气浪掀起来又落回去，缝里的土簌簌往下灌，灌进领口，灌进袖子。 耳朵里先是嗡的一声，然后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炮击的节奏他听不清，只能靠背上的土判断。密的时候整条壕沟都在抖，稀下来的时候能听见弹片从头顶飞过去，“嘶”的一声，拖得很长。 有一发落在他们掩体后面。整个掩体往前挪了半尺，库尔特的牙磕在防盾边上，嘴里一股铁锈味。 二副射手抱着水冷套筒在墙角缩着，套筒上被打穿一个洞，水顺着他的袖子往下淌。 “漏水了！”他喊。 库尔特听不见自己喊什么，只看见他的嘴。 他从腰上解下水壶，全浇进套筒。水开了，白汽从弹孔里冒出来。 第五发落在三班那个掩体上。 他从防盾缝里看见的：掩体顶上的原木先飞起来，然后整堆土塌下去，塌成一个坑。六个人，掀出来四个，两个趴在坑外，两个不动了。 剩下的两个在土里。 一班的人爬过去刨。刨出来一个，满脸是土，眼睛睁着，嘴里往外冒泥浆。另一个刨到最后一截，只看见一只手，手指还在动。 他们把那个人拽出来的时候，他腰以下全是紫的。 “卫生兵！” 没人应。卫生兵在交通壕拐角那边，自己的腿也叫弹片削了。 他把头缩回掩体。 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里库尔特数到十一发落在他们这一段，前后两百米。 一排长的掩体在第十发的时候塌了。土把射击孔堵死，里面的人自己往外刨，刨出来两个，第三个是被拖出来的，一只胳膊抬不起来，还咧着嘴笑，笑得停不下来。 排长给了他一巴掌。 他还在笑。 电话线在第七发的时候就断了。连部跟营部之间靠人跑，跑一趟要过两个弹坑。 弹药箱被气浪掀翻过两次，第五箱的弹带埋在土里。他用刺刀刨，刨出来帆布上全是泥，得拿袖子一条一条擦。 五点五十分，炮停了。 停得很干脆，像有人把开关拧了。 他从土里拱出来，先摸机枪。防盾上嵌着三块弹片，枪身没伤。他把枪机拉了一遍，能拉。 前面二十米的铁丝网全没了，木桩歪在泥里，桩子上挂着碎布。 有人在他左边咳嗽。咳得很凶，咳完了开始哭，哭声压在喉咙里，不大。 排长从交通壕那头跑过来，一脚踢在他的掩体上。 “起来！都起来！” 他一个一个掩体踢过去，踢到三班那个坑的时候停了一下，没踢。 有个兵蹲在最深的那个掩体里不出来，抱着枪，头埋在膝盖上。排长弯腰进去拽他的领子，他跟着出来了，眼睛看着地。 然后他看见洼地里有人站起来。 不是一个两个，是一排。蓝灰的军服，钢盔压得很低，站起来先不动，等后面的第二排站起来，才开始往前走。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军官，右手拿手枪，左手抬着，压着步子。 后排有个人在胸前划了一下，划完把枪端起来。 两百米。 三排，间隔大概五十米。 他把弹带挂上供弹口，拉机柄，上膛。 “打！” 他扣下扳机。枪身在后座上撞他的肩膀，一下一下。弹带往左边走，帆布的声音被枪声盖住。 第一排倒下去七个，剩下的趴进泥里。第二排还在往前走。 他打了半条弹带，枪管开始发红。二副射手把备用的枪管递过来，他戴着手套拧开，换上去，烫的那根扔在掩体角落，把旁边的稻草点着了。 第三排上来的时候，前面那两排也爬起来了。 打到第二条弹带，枪卡住了。 拉机柄拉到一半，卡死。 抽壳钩上挂着一颗弹壳，壳身发黑——受潮的那两条。 “卡壳！”他喊。 二副射手扑过来，用通条捅。他拿手抠，抠掉一层皮。前面三十米，蓝灰的人已经跑起来了。 捅开了。 他拉机柄，上膛，接着打。 六点十分。 营部的传令兵从库尔特掩体后面滚进来，脸上全是血，不是他的。 “营长说了，一个也不准退！” 他点头。 传令兵又说了一句，库尔特没听见，他趴过来凑着库尔特的耳朵喊： “用手榴弹！” 库尔特指了指掩体里剩下的两箱弹带，又指了指前面。传令兵看了一眼，爬走了。 六点二十。 弹带剩一箱半。前面洼地里蓝灰的人不再整排冲，散成小组，一个压一个往前挪，挪到三十米就扔手榴弹。 一颗手榴弹落在他掩体前沿，他把它踢出去，它在斜坡上滚了两圈炸了，泥糊了他一脸。 汉斯在掩体另一头开枪，打一枪拉一下枪机，嘴里一直在喊什么。他听不见枪声，也听不见自己。 三班那个坑里有人在叫，叫的是名字，叫了三声，没人答。 他把最后一条弹带挂上去。 拉机柄。 空击。 弹带卡在供弹口，最后一发的弹壳还挂在抽壳钩上。 他把枪机拉到底，把卡住的弹壳抠出来，扔在脚边。 前面三十米，有人从泥里慢慢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