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时二十五分
库尔特抓起步枪。 刺刀在掩体角落，插在土里。库尔特拔出来，装上，卡笋响了一下。 三十米外那个人比他先抬枪。库尔特扣扳机，他往后一仰，倒在泥里。 后面又上来两个。 汉斯从库尔特旁边冲出去，端着枪，喉咙里发出一种很难听的声音。他一刺刀捅进第一个人的肋下，拔不出来，被第二个人一枪托砸在钢盔上，人跪下去了。 他把第二个人打倒。汉斯爬起来，摸了摸钢盔上的凹坑，冲库尔特喊：“没事！” 他听不见自己喊得多大声。 那一刀卡在肋骨里，他两手一撑枪托，没拔动。第三个人扑上来的时候他用枪身挡了一下，人被撞得转了半圈。 库尔特一枪打倒第三个，回头看他。他把枪托顶在泥里，一只脚踩着那具尸体的胸口，才把刺刀拔出来。刀刃上卷了个口。 二副射手在他侧后放了枪，用的还是机枪，跪着打的，一枪一个点射。 库尔特踹了汉斯一脚，把他从自己前面踹开。他回过头，库尔特指了指后面，他懂了。 后面有人吹哨。 那是营里的哨，一声长两声短：交替后撤。 他回头看了一眼。二连的掩体已经空了，人在往路基后面翻。 “机枪！”他喊，“拆枪管！” 二副射手把枪管拧下来，用防潮布裹上，塞进背包。三脚架扔了，防盾扔了，枪身他用肩带背在背上。 五十多斤。 汉斯把最后一箱弹带倒出来，挑能用的往怀里塞。受潮的那几条他也没扔，全带着。 剩下的散弹他抓了两把，塞进挎包，塞不下的全倒进掩体后面那个水洼。子弹落水的声音很小。 不给对面留。 他们抬着伤员走。 全连三个担架，抬两个，第三个用大衣和两根步枪绑的。伤员里有一个肚子被打穿的，抬起来的时候一直问“到了没有”。 抬到第二十步，他又问了一遍。 再往前走，他不问了。 抬前面那个角的兵叫弗里茨，走了一段，腿一软，跪在泥里。库尔特换上去，抓着他的那根杠子。 伤员很沉，主要是沉在中间，两头的人使不上力。 走到路基背面的时候，二连有个老兵坐在掩体里不动。 他抱着枪，背靠着壕壁，脚边是他的班——三个人半埋在土里，只露出腿和一只胳膊。 排长过去拽他。 他把排长的手打开。 “我的班还在这儿。” “他们走了。”排长说。 “我知道。”老兵说，“我看得见。” 他忽然开始说名字。 “卡尔。米勒。还有个刚来的，姓什么我记不住，十八岁，会吹口琴。” 排长说：“记住了。” “你不记得。”老兵说。 排长蹲下来，跟他说了两句。他摇头。 后面蓝灰的人已经上了路基，能听见靴子踩碎石的声音，还有人在喊，喊的是法兰索瓦语。 排长站起来，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他放下枪身，走过去，从后面架住那老兵的胳膊。 他挣了两下，没挣开。他的枪掉在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去捡。 他们把他拖了三十米，他自己开始走了。 翻过路基，是两百米的开阔地，然后是那道挖了一半的交通壕。 子弹从背后过来，打在他们前面的泥里，噗噗的，泥点溅到脸上是温的。 弗里茨在他前面倒了。 担架那一头脱了手，伤员从中间滑下来，脸埋进泥里。库尔特和汉斯把人翻过来，他已经没气了。 弗里茨爬起来，肩膀上有一个洞，他自己按着。 “走。”他说。 他背着枪身跑，跑到一半，肩带断了。 枪身砸在泥里。他弯腰去捡，一只手比他快，抓起来扛在肩上。 是汉斯。他一只手捂着钢盔，一只手扛着机枪的枪身，跑得歪歪斜斜。 交通壕里全是人。 营长蹲在壕底，脸上一层土，只有眼睛那块是干净的。他手里拿着铅笔，在一张纸上写什么。 他把枪身接过来，靠着壕壁放下。 清点。 全连上阵地七十四个人，现在五十一个。 机枪六挺，剩下四挺，两挺没有枪管。 文书拿着名单一个一个念，念到没有应答的，就用铅笔划一道。他划了二十三道，划到最后手有点抖。 二副射手坐在壕底，把裹枪管的布解开，枪管还是热的。 他没说话，把枪管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捂着。 医官在壕沟拐角那边坐着，白围裙烧掉一角。他手里一把剪子，谁过来就把衣服剪开，看一眼，上药，裹布。没有吗啡了，他说了三遍。 有个兵咬着皮带让他剪，剪到第三下，皮带咬穿了。 医官抬头看了一眼，说：“下一个。” 汉斯坐在他旁边，把怀里那些受潮的弹带一条一条掏出来，摆在壕沟边上晒。太阳没有出来，天是灰的。 上午十点，他们开始在交通壕后面挖新的掩体。 挖到一半，北面来了三架黑银型。 飞得很低，从他们头顶过去，压向路基。第一架打了火箭，路基上炸起三团黑烟，蓝灰的人全趴下了。第二架、第三架跟着扫射，弹壳从天上掉下来，落在他们壕沟外面，还是烫的。 有一架机身侧面有洞，从洞口能看见里面的骨架。 它们拉起，绕了一圈，往北飞了。 下午，地勤的摩托从后面开过来，问他们有没有看见掉队的。 开车那个兵说他早上在机场听见少校问了一句：“弹药还有多少。” 没人回答得上来。 四点多，后面上来十二个补充兵。 军装是新的，靴子也是新的，脸上刮得干干净净。他们跳进壕沟，先找地方站，站成一排，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文书过去点名，点完把他们分到各班。分给班里两个，一个十八，一个看着像十六。 汉斯冲他们比划，让他们把背包放下。两个人没听懂，站着不动。 文书把那个十八岁的叫走，让他跟着去埋人。 坑挖在交通壕后面的一片草甸上，浅，挖下去半尺就出水。埋的时候那个补充兵问：“这些是谁？” 文书说：“你不认识。” “要不要写名字？” “写。”文书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木牌，“你写不了就画记号，回头我补。” 天快黑的时候，蓝灰的人在那道路基上挖土。 他趴在新掩体的胸墙后面看。敌人挖得比他们讲究得多，先挖的散兵坑，再连成壕，土往北边堆，堆成一道道矮墙。 他们的伤员往后抬，抬担架的走成一列，从路基西头下去。 他们的炮这个时候才开始打。 第一发落在路基东头，炸起一堆碎石。第二发偏了五十米，落在洼地里。 蓝灰的人全部缩进坑里，等炮停了再出来，接着挖。 打了十分钟，停了。 库尔特回头看，营长蹲在交通壕里，还在那张纸上写。 “咱们的炮呢？”汉斯在库尔特旁边问。他听不见炮声，只看见烟。 库尔特把水壶递给他。他摇了两下，是空的，递回来。 他又摇了一下。 里面还有小半口，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