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策辟阴山路
杨灿入驻黑石部落的第二日,歷经连日战事与动盪的黑石草原,便渐渐恢復了往日的烟火秩序。
广袤的草甸之上,牧群再度散落如云。
家家户户的牧民都早早起身,驱马放牧、清点畜群。
他们要趁著初夏水草丰茂的时节勤勉劳作,弥补此前部族衝突带来的人畜折损与生计亏空。
底层牧人烟火復甦,部落上层今天依旧召开了会议,依旧是杨灿坐在主位。
阿依慕夫人、库莫奚、塔木等分坐左右。
不同的是,坐在上首的,除了桃里可敦,紧跟著就是禿髮勒石与符乞罗,其他人包括阿依慕夫人只能向下移动席位。
哪怕他们已经臣服於黑石部落,也是独立的一个部落的族长。
他们坐上位,这是对他们整个部族的一种认可与尊重。
杨灿今天召集眾人议事,主题就是促成草原联盟的成立。
帐內气氛肃穆,眾人屏息凝神,唯独禿髮勒石心中百感交集。
上一次草原诸部在木兰川举行联盟大会,虽然实际动机是为了统一起来,配合慕容阀发起一统河陇之战。
但公开理由,却是为了討伐草原上的害群之马————禿髮乌延。
如今,再次由黑石部落发起了联盟大会的倡议。
曾经被討伐的禿髮乌延已经化为一抔黄土,而当初倡议召开大会的尉迟烈,同样死得不能再死了。
那次大会上,三项大赛两项夺魁的敕勒第一巴特尔杨灿,成为了新的大会倡议者。
这一次,草原诸部召开大会的动因是什么?
“阴山大小部落二十有余,散落於敕勒川南北,各自为政,岁岁內耗,爭端不休。”
“一旦外敌来犯,诸部人心涣散、互不驰援,终將被逐一蚕食,分崩离析。
平日无互通之路、无商贸之途,牧民守著万顷草场、万千牛羊,却只能困於草莽,无增收致富之径。”
杨灿抬眼扫过眾人:“如今草原大势已定,东方黑石雄踞,西面白崖称霸。
白崖王深谋远虑,早已与我定下盟约,愿与黑石东西呼应、互为犄角,恰似黑白二子落於草原的两端。”
桃里可敦与阿依慕早已洞悉全盘谋划,神色淡然、端坐自若。
黑石本部与左厢大支的长老们业已心知肚明,唯有新归附的禿髮勒石与符乞罗全然不知这些情由。
因此二人微微前倾身子,听得格外认真,不敢漏过半分字句。
“联手做什么呢?不为征伐,不为吞併。只为修筑一条属於草原诸部的商路:第二丝路。”
杨灿轻轻叩了叩桌子,提高声音道:“诸位,世人皆知,商贾通行於东西,首选之路,就是甘凉瓜沙的丝路。
这条路绿洲连绵、补给充盈、路途最短,是商旅首选;
其二为吐谷浑河南道,依託一国管理,爭端较少、通行安稳,只是路要绕得多些。”
“而我们要建的第二丝路,虽不如丝路繁盛绵长,路况却优於河南道。
只需补齐沿途补给点、保障通路安全,便可贯通上邦至白崖全境。
届时阴山诸部的皮毛、牲畜、矿產、草药,皆可借这条商路远销东西。
商贸之利,不用我说,诸位也知道,丰厚得很。”
禿髮勒石清咳一声,忐忑地问:“杨大人,有丝路在,我们————就算搭建了草原上的通商之路,会有人来吗?”
杨灿淡淡一笑,道:“他们不来,有这么一条商路让诸部互通有无,也不是坏事啊。
就如吐谷浑,丝路通畅时,没有专走西域与中原的商贾选择吐谷浑道,依旧有吐谷浑商人以此维繫生计、坐收商利。”
“更遑论如今河陇暗流涌动,慕容阀野心毕露,已然率先动兵。
他日诸阀逐鹿、烽烟四起,丝路必定战火连绵、彻底阻隔。
如果我们现在不做筹谋,到时候再想搭建草原商路,商贾们要么暂绝了丝路经商的心思,要么就已选择了吐谷浑道,还来得及吗?”
帐中一时寂静无言。
杨灿又详细剖析一番,把组建商道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好处仔细说了一遍。
杨灿笑道:“慕容阀支持尉迟烈建立联盟,一是要打你禿髮部落,二是要借兵打我於阀。
我杨灿,不需要借你们的刀去替我杀人,只想和你们一起赚钱而已,禿髮族长、玄川族长,意下如何?”
禿髮勒石心神震动,当即起身拱手,语气恳切地道:“勒石愿追隨大人!”
符乞罗亦紧隨其后,躬身附和:“此举造福诸部,在下全然赞同!”
二人本也没有选择余地,何况杨灿所说的这件事,对他们的確没有丝毫坏处,二人自然真心拥戴。
杨灿笑道:“阴山诸部,二十有余,其中实力最强的有四部,黑石、玄川、禿髮、白崖。
如今,白崖在西,是黑石之盟友,玄川、禿髮两部,也全然赞同,何愁此事不成?
只是,要推选联盟长,共商大计,需要通知到诸部,再等诸部族长赶来,需时良久。
因此,一些基本的章程,比如时间、地点,得儘快定下来,才好告知诸部。
此事,就由黑石部落与白崖国主办,玄川部落、禿髮部落协办,诸位意下如何?
符乞罗和禿髮勒石交换了个眼神,这杨灿一副“就这么定了”的口吻,你还让我们说什么?
符乞罗赔笑道:“杨大人思量的甚是周全,符乞罗没有异议。”
禿髮勒石乾笑道:“我也一样。”
杨灿微微一笑,道:“好!那此事,就这么定下来了。桃里可敦,与白崖国遣使商量的事,就由你来办了。”
“杨大人放心,妾身知道怎么办了。”桃里可敦向杨灿欠身答应一声,杨灿的目光便落回符乞罗身上。
“符乞罗大人,贵部的符乞和,已经跑回你们部落夺位子去了,你打算怎么办?”
符乞罗现在满脑子想的正是这件事,一听杨灿问起,赶紧道:“杨大人,某正要说说这件事。
我想儘快带人赶回部落收拾残局,否则等符乞和誑骗族人,说我战死,一旦继承了族长之位,便不易善了了。”
杨灿安慰道:“符乞大人也不用太过担心,你们的驻营地,其实也不剩什么了,族人化整为零,四散逃去了。
符乞和回去,看到的只有一片废墟,他想把人都找回去,也需一番功夫,不必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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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乞罗听了,嘴角微微抽搐了几下。
他也不知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这个好消息,怎么听著那么扎心呢?
杨灿道:“明日,黑石部落与玄川、禿髮两部先举行仪式,歃血为盟,然后你再重返玄川地区不迟。”
说罢,他又转向禿髮勒石,道:“禿髮大人,敌血盟誓后,你便回去吧,把族人带回故地安置。
黑石部落承诺,不会再向你们发起攻击,诸部也不会再因旧故,对禿髮部落造成种种麻烦。
不过,禿髮部落当初飞扬跋扈,隨意欺凌弱小,驱逐拔力部落,才成为眾矢之的,这个教训,你们要记在心上。”
听了这番,禿髮勒石连连告罪,但最感扎心的,却是老塔木。
他承认,一开始他的確觉得黑石部落死了男人,换成两个女人当家,很快就会败落下去。
他的確一直在磨刀霍霍,等著黑石部落弱了、乱了,便趁机出手。
他也承认,尉迟崑崙死后,他的確打过阿依慕那俏寡妇的主意,想著兵不血刃,就能撬了黑石部落的墙角。
可是,阿依慕嫁给了杨灿,黑石部落得到了於阀的支援,他一直没敢有所动作啊。
谁知,那两个女人不要脸啊,编出个狩猎时他调戏了阿依慕的理由,然后就打了他个出其不意,硬生生把他吞併了。
他冤啊,可他老塔木上哪儿说理去?
杨灿没有理会老塔木的脸色,只对禿髮勒石道:“我建议,你率部眾归置旧地后,最好去一趟上邦城南的丰安庄,去见见拔力末。
拔力部落受你禿髮部落伤害最深,你若能诚心致歉,取得拔力末的原谅,双方坦诚修好,对你禿髮部落在诸部眼中的改观,定然大有助益。”
说到这里,杨灿微微一笑:“拔力末现在是我的人,你若愿去,可来寻我,我为你修书一封,至少不会一去便被拔力末赶走。
至於是否能取得他的原谅,那就看你禿髮大人的诚意了。”
禿髮勒石连连道谢:“多谢杨大人指点!勒石必定诚心悔过、竭力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