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横行霸道惯了,所以即便做错了事也没觉得自己有错。
喜欢就拿来,宫里没钱了就用和市法去民间抢,缺女人就让花鸟使去找,结果找了半天没找到满意的,他就把儿子的老婆给抢了。
有些在家里横行霸道的小霸王其实跟他一样,要是家里有宠孩子的父母或者耶奶那小霸王就更无法无天了。小的时候还能说小孩子不懂事,让其他人不跟他一般计较,等小霸王长大了要么成为一霸,要么就只能在家里称王,自己的孩子不教好就出门就等着被别人教育吧,外面的人可不会跟父母一样迁就着他。
吐蕃赞普和大食哈里发就像是外人,李隆基在外面耍横行不通了,他就拿家里人撒气,他的这种做法连家里养的狗都看不下去了,成天得汪汪乱叫。
还能怎么办?摊上了这么一个脾气不好还不听人劝的老板王守善只能忍他,现在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听谁的话,要是昭成太后还活着就好了,围在李隆基身边的人都顺着他、哄着他,这么不乖的儿子有娘在一定会严加管教,可惜谁叫她死了呢。
王守善忽然想起了一个主意,不过这个主意他自己可不敢说,等办完了事回去得仔细想想。
李隆基吃顿饭光试毒都要费半天劲,勤政务本楼宫女不许进来,试毒的就成了小宦官。
那个前阵子说要去吐蕃做间谍的鱼朝恩就在此列。
李隆基一天要见那么多人,他能记住所有人才是怪事,更何况是只有一面之缘的娃娃,那鱼朝恩长得也不粉雕玉琢,至少比替李隆基捧御刀的千牛备身要差多了,小宦官在混出头之前都是命悬一线的,王守善觉得他可怜又没得办法,谁叫这是他的命。
片刻之后王守善又开始仔细观察他,和其他捧着碗发抖的小宦官相比鱼朝恩真的是镇定自若,一点都没有慌张的样子,就这胆量已经比不少成年人还强了,即便他是装出来的也是个适合做间谍的料。
这娃日后一定会有大出息的。
一样米养百样人,都是吃着山珍海味长大的,那些被父母娇养着不知疾苦的孩子一定比不过这么小年纪就已经开始面对生死考验的宦官。
“走吧,我们上楼去转转。”
就在王守善看着鱼朝恩出神时,李隆基忽然站了起来。
“陛下,再多吃点吧。”高力士见李隆基吃到一半居然不吃了,立刻急了起来,王守善看着他莫名想起了那些追着不肯乖乖吃饭、满屋子乱跑的小儿的耶耶。
“不吃了。”李隆基神色淡然得说“在屋里闷了一下午,我想活动活动。”
“唯。”高力士立刻躬身应答。
权倾天下又怎么样?只要心中有臣服之心即是是高力士这种大宦官一样是不会作乱的。
臣与不臣,反与不反全在一念之间。
王守善这一次很规矩得跟在了李林甫的后面,虽然他很讨厌这妇人一般爱在人后搬弄口舌的小人,但他现在好歹也是大唐宰相。
从召见室出来,两个小宦官已经提着宫灯在门外候着了,勤政务本楼里本来就灯火通明,两个灯笼更是将李隆基脚下的路照得纤毫可见,但是在登向三楼时太子还是主动上前两步,扶着李隆基沿着有些陡的楼梯拾阶而上。
除了佛塔之外勤政务本楼是长安最高的建筑,这里据说是上元灯节时李家老少与百姓同乐的地方,从这里登高望远能俯瞰整个长安的夜景。
人心是诡异莫测的,就跟暮春时节长安的天气一样多变,下午明明阴雨不断,此时天上的云却散开了,在登上三楼后透过直棱窗可以看到云彩之中像是水洗过一样皎洁的上弦月。
夜禁之后天街上只有彍骑,近万人提着的灯笼按照各自的巡视路线宛如游龙一样在街上穿梭,而一百零八坊内万家灯火如同天上繁星一样璀璨,新雨后微凉的春风将整个城市里的鼓乐声、欢笑声、吵闹声都吹了过来,看着凭栏外如画般美丽的风景,王守善一时分不清到底哪个是人间,哪个是天上。
恰在此时,宫外不知何处忽然传来了笛声,这笛声虽然高亢却满是幽怨,让听到的人都不禁跟着吹笛人黯然神伤。
那个人应该离兴庆宫很近,但他的笛声却被春风吹得很远,它很快就被胡旋欢快的乐声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