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尊崇黄金,和以壁画为主的后殿相比,前殿的梁柱上到处都镶嵌了金箔,一走进殿门就觉得满眼金碧辉煌,晃得人眼睛都花了。
颜料这东西也是很贵的,尤其是部分矿石颜料甚至比黄金还贵,然而大多数人看到前殿的时候还是觉得它比后殿奢侈。
李隆基的坏习惯肯定养活了不少人,同时也夺走了很多人的命,列祖列宗要是泉下有知看到他这么败家非气得从坟里跳起来不可。
高宗皇帝之后李唐皇室就是武则天的后人,那个女人败家的血缘还是传承了下来,高祖、太宗、高宗皇帝都崇简,中宗就不说了,睿宗当皇帝时间太短还看不出好歹来,到了李隆基这里前期还像样,时间久了就原形毕露,把钱都用在修房子这种毫无用处的地方。
王守善的眼睛不由自主得看向位于高台上的龙椅,和太极宫里的宝帐不同,华清宫前殿的龙椅后面树立的是金丝楠木龙纹屏风,有些偏西的阳光照在上面,如流水一般闪动着迷人的光泽,他的脑子里如同受了蛊惑一般开始想象自己穿上龙袍会是什么样子。
唐重土德,木能克土,下一个王朝就该重木德,唐的龙袍是赭黄色,木德则是青色,一想到自己穿着一身绿坐在这龙椅上王守善一下子就清醒了,这青龙爱谁谁当,他娘的穿一身绿还要做出威武雄壮的样子给臣子们朝拜,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王郎,这边请。”一个穿着黄色衣服的内侍指引着他往正殿旁的偏厅走去。
“有劳公公了。”王守善将一撮黄豆大小的金豆子从口袋里倒出来,那个宦官眼前顿时一亮,谄媚得笑着接过了。
像程元振这种重名的宦官还是少数,大多数宦官还是重利的,在宫内行走就要金钱开路,冯坤来的时候就带了一个口袋的金豆子给他打赏。
犯官之子没少见他阿耶受贿,铜钱太重,买一匹马要是用铜钱的话钱都要比马重了,而金银则被国家管控,这是国家限制官员贪污受贿的手段,奈何这世上值钱的东西太多了,这叫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香料和珍贵的矿石一样可以当作钱使用。
高薪未必能养廉,为了支付繁重的军费和官员福利国库已经入不敷出,要是削减官员的收入和士兵军饷那就等于是动了李唐的根基,以前的关陇集团就是例子,如果不是因为衣冠南渡的贵族又想重返北方,杨广也不会失去他们的支持,李唐也不会得到他们的支持。
共患难都做不到更何况是同富贵,有些人真到了紧要关头自己的生死永远大于国家利益,从司马氏建国开始晋就是一副亡国之相,只凭着豪门贵族去统治国家会变成什么样历史的教训就在那边摆着,朽木哪怕刷上了金漆还是朽木,大风一吹看起来再宏伟的大厦一样要倒。
社会顶层的人花钱办法多的是,在冯坤走访华清镇的过程中他又谈听了一个消息,妃子们在汤池中洗澡不止是光洗澡而已,反正每逢宫里退水老百姓就会跑到街渠中寻找,经常能找到金叶子和璎珞,因此那条排水沟也有了金沟的别称。而这偏厅里则有盘龙纹饰于墙上,仔细闻的话还有麝香和乳香的气味,李林甫用香料刷墙还是太奢侈了,即便是宫里还是承担不起,不过用掺了香料的泥做壁饰还是能做到的,华清宫的奢华程度已经远超大明宫,至于太极宫则已经可以用简朴来形容了。
“王郎喜欢什么香啊?”接了王守善给的金豆子,内侍变得格外殷勤,待王守善找了个地方坐下后立刻问道。
“不用麻烦了。”王守善面无表情得说,烧香就是在烧钱,他又不是女人,一定要熏地浑身香喷喷。
“郎还是点一柱檀香吧,能平气凝神。”程元振这个时候劝解着说“估计陛下等会儿会发很大的火,你可要忍住了。”
“他跟我发什么火?”王守善气急之下冲口而出,那个“他”是谁?要是有人想以大不敬为名参他这就是现成的把柄。
程元振一个冷飕飕的眼神飞过去,那个中年宦官立刻浑身一震,低着头退下了,宽敞的偏厅里顿时只剩下二人。
“陛下的脾气你也是领教过的,出事那天那两耳光还记得疼么?”
程元振一提,王守善的心情顿时差到极点。
他不怕疼,两个耳光连皮都没破,身体上的痛苦早就好了,他痛恨的是那种耻辱感,以至于当时他对李隆基真的起了杀心。
士可杀不可辱,即便他身上有一半胡人的血他还是没法当成无事发生。
就为了两个耳光就想弑君,要是他真这么干了后世人不知要有多少人骂他忘恩负义,可是有些伤口不是裹了蜜之后就会好的,李隆基这人就是那么招人恨,他明君的样子都是装给外人看的,在家人面前他用不着演戏,他心里不舒服了就迁怒到别人的身上。
喜怒无常又薄情寡义,陪伴在这种人身边真的很累,偏偏有的时候他又会做出一些温暖人心的事,王守善至今没有差事,他就分给玊玉五百封邑,不要还不行,有了这份稳定的收入他们两口子的日子总算是看起来不那么儿戏了。
李玙爱他又恨他,要不然也不会积怨那么深,以秦始皇和胡亥来比喻他跟寿王的关系。他是如此强势,以至于所有人都必须看他的脸色行事,但谁叫他是皇帝,只是一旦他不是了,这么惹人厌的性格谁还会给他养老送终。
“郎啊,做臣子的其实和咱们做奴婢其实差不多,都是要受气的。”程元振在王守善旁边坐了下来“三郎还不是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只是他平时都憋在心里罢了。”
王守善想起初十上午李玙拔刀杀人时那毫不犹豫的狠绝样,他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绝不拖泥带水,他的刀势狠辣,一刀致命,谁能知道那个看起来那么软绵绵的人下手这么果断呢。
李隆基总归是个性情中人,李玙就他妈的像个没人性的怪物,不到图穷匕见的时候谁都猜不出他的心思,陪伴在这种人的身边更难受。
“王郎你知道吗?在杨太真入宫之前陛下、惠妃娘娘、寿王、盛王还有咸宜公主才是一家人,所有人包括太子在内都是多余的,也正是为了能多获得陛下的注意太子才会接近惠妃娘娘,当时咱家都觉得三郎可能跟郯王一样,这一辈子都这样了,谁能想到他如今居然有这样的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