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修砖石城墙是件耗时、耗力的工程,隋文帝刚经过天下大乱,国家才刚刚统一,哪有那么多钱去修一座全砖石的城池,再加上工期紧所以长安的城墙主体就跟鄢城一样是土夯的,只有城门附近是砖砌的。
一道城墙就将城内和城外分隔成两个世界,因为长安和万年县的县衙在城里,这两个县的百姓要办事就必须进城,守城兵卒管得松还是严也是要分时候的,城里出了渤海国的刺客意图对新罗太子图谋不轨,这个时候要是还消极懈怠就等着挨刀吧,即便天还没亮,春明门外排队等着进门的百姓还是被穿着白衣的胥吏挨个盘问。
宇文恺在修城墙的时候已经想到了夯土容易坍塌的问题,因此在墙内埋有很多木头,在百姓眼中高不可攀的城墙对飞檐走壁的强盗来说形同虚设。
小摊贩见缝插针,在排队的人群外开起了小买卖,卖胡饼小食的应有尽有,隔着老远就闻到了香味。
昨晚上吃的羊肉经过了一晚上的时间早没了,王守善的肚子又叽里咕噜地响了起来,那动静有点大,引得赵岚志和黎敬仁侧目而视。
“王郎饿了?”黎敬仁笑着说。
“还行。”王守善故作严肃,然后肚子仿佛向他抗议一般又响了。
“去买点吃的吧。”大宦官掏出钱袋,丢给王守善“给咱家也带一份。”
“阿耶呢?”王守善看着还在死撑的老龙,赶了一夜的路他有了明显的疲态,到底他已经不年轻了。
“有白粥就带一碗,其他的就算了。”黎敬仁沉吟了一下说“外面的东西不干净。”
这个时候要是皇帝因为闹肚子而不能干正事王守善就要担当大罪过了,王守善和赵岚志一起翻身下马,去看路边都有那些吃的卖。
小摊贩们看到一支为数上百又都是壮小伙的骑从来了,吆喝声都变响了,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有这帮兵在他们的东西很快就能卖光了。
“官爷,来尝尝我家的胡饼吧。”
“来来,肉夹馍勒,正宗白吉馍老卤肉,么嘛达。”
“那是什么?”王守善看着琳琅满目的美食有点目不暇接,这时看到有辆小推车上放着一个大木桶,卖小食的居然是个胡人,便问当地人赵岚志。
“不知道,问问呗。”赵小公爷喜滋滋得走了过去,问那个大胡子胡人“你这卖的是啥?”
“甑糕。”大胡子揭开了木桶盖,露出里面黑乎乎的一片。
“老板,你这是烧糊了吧。”随着木桶揭开,一股枣子的味道扑面而来。
“没烧糊,枣子蒸熟了就是这个颜色,不信你尝尝。”胡人一边说一边拿了片竹叶出来,将散发着热气的甜糕切了一小块递给了王守善。
这甑糕上面是黑乎乎的枣泥,下面则是白花花的米糕,软绵粘甜,浓香扑鼻。
才尝了一口,王守善就喜欢上了这个味道,糖是很贵的,一般人根本吃不起,老百姓也想吃点甜的,这甜糕就是糖的代替品。
枣子本来就是甜的,蒸过后就更甜了,老板还在上面撒了葡萄干,再加上江米的甜,自然爽口,而且材料都是很寻常的东西,便宜又实惠。
“这位官爷,尝尝我家的酒吧。”旁边的一个小贩提着个竹筒过来了,隔着老远王守善就闻到了一股酒香“这是灞桥特产竹筒酒,消食生津清热去闷,比葡萄酿好喝多了。”
长安人是把酒当水喝的,接过竹筒喝了一口,那口感柔和清爽,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油茶勒,壶壶油茶,一次不吃是你的不对,只吃一次是我的不对。”
“羊血粉汤,喝一碗精血旺,喝两碗睡凉炕。”
“灞源豆腐干,耐嚼又化渣,下酒又下饭啦。”
吆喝声此起彼伏,这还不算正经集市,也就是个卖小食的临时聚集点而已,王守善就觉得自己快陷进去出不来了。
想把长安给吃遍?用三年看能不能把面食吃完,而且每顿吃的还是不重样的。
王守善总算还记得李隆基下过旨,从他开始文武百官不许吃面,于是就把胡人的甑糕给包了,再把隔壁的竹筒酒全包了。
用竹叶裹好分成一百份一个人可干不了,旁边卖胡饼的小贩见胡人忙得满头大汗就过来搭把手,王守善就捧着最先整好的甑糕和竹筒酒孝敬李隆基了。
“阿耶,吃份甜糕垫底吧。”
李隆基骑在高头大马上,看着站在地上的王守善没做声,就在一旁护驾的张季良要翻身下马的时候他接过了甜糕,将它给吃了。
王守善也没多想,转身又去取小食了,这次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两个龙武卫。
那一桶甜糕少说也有两百斤,结果一盏茶的功夫不到就没了,卖甑糕的胡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早早得就开始收摊。
“老板是从哪儿来的?”眼见着城门还没开,王守善一边吃东西一边跟老板聊天。
“我祖父是摩苏尔人。”胡人笑呵呵地说道“从我父亲开始我们家就是土生土长的京兆人了。”
一个外国人说自己是土生土长?那感觉别提多怪了,赵岚志却闷头吃甑糕,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你不想回老家吗?”
“回去干嘛啊,我又不想替哈里发打仗。”这个胡人小贩对故乡似乎没有任何依恋,说的话都是正宗雅言。
“你不想当赛义德?”
胡人指着自己的小白帽子。
长安不像干旱的沙漠,不需要遮阳,男人的帽子代表了很多东西,眼前这个胡人也信穆圣,却能和吃大肉夹馍的汉人站在一起做生意,他已经变得跟西方的老家人不一样了。
穆圣的世界是封闭的,女人几乎不会出门,即便出门也是浑身上下从头遮到尾,只有在中国才看得到那种只带着头纱的年轻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