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善以为孟温礼的书房里应该都是书,结果他又错了,二楼到处都是叮当作响的小玩意、星象图以及四散的手稿,波斯和大食也有占星师,他们和司天监差不多,都是观测星象的,他们用的还是羊皮纸,颜色比唐人的宣纸要黄的多,也厚实得多。
书房正北边挂着一张钟馗图,地上放着一张黄花梨桌子,它看起来和雅拙的书房格格不入,看做工绝对是宫里流出来的,用水车提取的水流到了东南角的玉漏里,玉漏旁边挂了一副字,是行书写的,看起来潇洒自如、行云流水。
正月十五夜,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行歌尽落梅,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这首诗是武周时期流传开的,名字就叫正月十五夜,诗歌里本来还有句游伎皆秾李,但是在这里却没抄上去。
鲤鱼都不准吃何况是秾李,时候不一样了,现在是李家人的天下,而且没了游伎也没看出这首诗有啥问题。
“星桥是天津桥,这是苏宰相长安元年于洛阳所写,光看诗的话看不出他人怎么样,对吧?”孟温礼提起一个白瓷酒壶给二人斟酒。
他用的杯子很有意思,是一个梅花形的白瓷杯,杯底有个弥勒佛,倒出来的酒虽然是红色的却不是葡萄酿,闻起来有股很重的酸味。
“这是什么酒?”王守善忍不住好奇地问。
“梅子酒,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这是我娘子酿的。”孟温礼似乎很得意自己的娘子,居然自己主动提起来。
“这些是干什么用的?”程元振将一个小玩意放下了,拿起另一个开始把玩。
“闲暇娱乐之作,上使无需在意,还未请教这位内侍如何称呼。”
“小姓程,孟客宾叫咱家小程就可以了。”
“一行?可是那位编写了大衍历的大师一行?”王守善看到那幅字的落款不禁出声问道。
孟温礼笑着没说话,看起来算是默认。
老百姓是很迷信的,尤其是日蚀,什么天狗食日、有妖作祟啦,闹得那叫一个人心惶惶,所以高宗李治就让李淳风编了个麟德历,专门用来预测日蚀。
到了开元九年,听说京都出了日食结果麟德历没预测到,李隆基就下令重新编写历法,负责此事的人就是一行。
明德门出去就是子午道,自汉代开始就是通往汉中巴蜀地方的一条要道,汉人的汉取的就是汉中的汉,那是刘邦的封地,代表的是天上满天繁星,因穿越子午谷由正北向正南向而得名。
要预测日蚀就必须测日,开元十二年一行和尚就以长安的子午道为起点,派出两队人马,一支向南,一支向北,南到交州北抵铁勒,测量出了子午线的长度。
当时的阵仗搞的很大,一是为了是安抚民心,让老百姓不要因为麟德历没预测准日蚀就怀疑朝廷得罪了老天所以天降异象云云,二是为了推行大衍历,啥阳为天火,阴为地水,阴阳交替冷暖变更为大衍之数,总而言之就是不要总是把天气多变、阴阳不调怪罪到宰相的头上,宰相是无辜的,他只是辅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雨水是阴阳交合冷热交换所至,这事与天地有关,宰相管不了。
一直以来人的常识中都是天圆地方,一行却认为地是圆的,他是浑天派的,很多人都认为是无稽之谈,地要是圆的南方人怎么也站在地上?有人相信有人不信,孟温礼将一行的字挂在书房的墙上自然是相信地是圆的那一派的了。
“咱家记得一行大师好像造过水运浑天仪,器成后陛下还命人绘制了浑天仪俯视图,可惜铜铁生锈,不能转了。”程元振拿着一个小玩意问孟温礼“这个是浑天仪上的部件?”
“二位天使来有何贵干?”孟温礼没有多解释,就算他解释了王守善也听不懂,天文已经不是他这种只读过半部论语的人能理解的了。
“自是与防锈有关。”程元振趾高气昂得笑着说道“唐昌公主的驸马薛锈,孟客宾认识吗?”
“他接任我光禄寺卿的位置,本官如何不认识?”孟温礼似乎觉得被冒犯了,口气生硬了不少。
“那孟客宾可知道他与太子谋反有关?”
孟温礼不动声色,紧抿着嘴唇没说话。
“阿耶跟我说,您这里有一份名单,让我照着它排查,可否将它借来一阅。”王守善放软了口气,宦官下边没了,可是说话的口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咄咄逼人,心高气傲的士大夫肯定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孟温礼还是没有说话,许久后才开口说道“陛下是打算重开诏狱吗?”
汉人有文明光明的一面,自然也就有野蛮黑暗的一面,就像日晷一样,太阳永远会留下影子,诏狱恐怕是最能体现皇权阴暗面的地方了。
三公九卿、宗室外戚,只要皇帝下诏定罪管你祖上是谁,一律酷刑拷打,死反而是一种解脱。
“太子虽然品行不正,任人唯亲,但他绝不会干出谋反的事来,他披甲入宫也是护驾心切,还请二位回禀陛下,不要被宠妇妖言所惑。”
王守善听了孟温礼的话与程元振对视一眼,继而对他说道。
“孟客宾,太子打算陛下下次去昭陵祭祖的时候以守陵卫士起兵,三位国舅也要一同起事,惠妃娘娘虽然是诬告确实歪打正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