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我是他的副手。”宦官在皇城里不少见，却还是让人心生警惕，程元振太心急，元太明显警觉了。
“为什么要选汴州、豫州、滑州设立观测点？”盘问不能直奔主题，要旁敲侧击，吴晓明显懂得这个，拿出了毛笔和纸开始记录。
“还有许州。”元太纠正道“开元十年，一行大师因岁差问题与我们进行争论，他和梁令瓒认为虞喜根据古代星图测算出来的极星星位偏移不准确，不当只是研究中国的星图，应当扩大观测范围，希腊人喜帕恰斯在一千年前也测算出了岁差，他测算出来的数据是极星每百年西移一度五，虞喜则是每五十年后退一度，一行大师认为会造成这种现象是因为观测位置不同，他们在西，我们在东，南宫史令认为西方所测不可为依据，当以东方观测所得为准，在争执过程中提及麟徳历纬晷不合的问题，麟德历虽然考虑到了日月五星的不均匀运动轨迹，却没有把岁差带入计算中……这么说吧，我们参照了刘焯皇极历的勘测方法，在大地上画了一条直线，这四个城市的观星台刚好在一条直线上。”
吴晓还好点，王守善和程元振完全是鸭子听雷，岁差是啥？五十年一变和一百年一变有区别？一度五和一度差得有多大？只有最后一句话王守善听懂了，在大地上画一条直线，而且还是三百多里长的一条直线，这是人能做到的吗？
大地不是一张白纸，有山川、河流、盆地、丘陵，即便用指南车指着方向还是会遇到此路不通的情况，绕路测量出来的数据就不准了。
什么艰难险阻都无法阻扰中国人追寻真理的脚步，王守善不禁心生感慨，难怪倭国人要这么死心塌地得追随唐人了。
“你们测量了多长时间？”吴晓继续问到。
“算上测量日影的时间，两年半，其中主要耽搁的时间是在送信的路上，有些地方距离中原太远了，搜集好了数据后一行大师进行了演算，定下了四个城市后由南宫史令负责白马和太岳两台，我负责扶沟和上蔡武两个观星台。”
“对于二十一年针对一行和尚和大衍历的那场非议你是怎么看的？”王守善问元太。
“没什么好说的。”元太面无表情得说“大衍历仍然存在漏洞，任何人都可以议论，瞿昙这个外国的和尚当然可以质疑。”
话是这么说，可是他的语气全是不满。
这就是中国，因为看不透名利，自己人搞自己人。
王守善不禁苦笑，为什么中国人对外人那么客气，对自己人却那么严苛呢？就因为外国人的一句质疑就差点推翻辛苦了多年得到的成果。
“瞿昙没有参与这个项目吗？”吴晓问道。
“没有。”元太面无表情得说“他是天竺和尚，根本不信我们的阴阳五行。”
天竺人也一样看不透名利，一开始不相信中国人的阴阳五行能弄成事，结果出来了，居然是真的，也跟着一起来摘桃子了。
还好李隆基英明，验证了之后再说，去伪存真，真理不怕验的。
“要完善大衍历需要扩大实测范围，这部历法只适合我们用，不能向世界推广，吉备真备几次三番找我们要，不是敝帚自珍，是他们拿去用处不大，倭国跟我们不在一个经度上，结果他一气之下回国了，吴同学，跟赵玄默说一声，让他写一封信让吉备回来，他的桌子我还给他留着呢。”
众人都无语。
回去了的遣唐使都是高官厚禄，他肯再来中国继续求学么。
唐人防着倭国人一手，倭国人又不是瓜皮，一点都感觉不到，一点点积怨被无限扩大，最后变成怨恨。
阻隔两国交往的不是大海，而是人心，父子俩出了间隙被有心人一挑拨就会变得如同陌生人，就跟李家男人一样，玄武门之变是一根刺，一碰就疼，而且直扎人心。
天道是让人遵从，汉人非要去追寻，想要渡劫飞升必须放下所有的功名利禄荣华富贵，但要是这些东西能看透，世上就没那么多的恩怨了。
浩瀚天威，变化无穷，学者太单纯，不适合官场，学术是没有国界的，学者不是，他们活在了时代的前面。
王守善谈了口气，慧极必伤，天妒英才，一行为中国人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可惜这个国家绝大多数人都没有明白什么是真正的阴阳五行。玄学的力量太过强大，它已经超越了人的理解能力，在知识的面前皇帝也是普通人，因为害怕被歹人利用害自己所以严密封锁，最终导致了迷信存在，同时又经不住力量带来的诱惑而不断研究。
大道无为，垂拱而治。
这个结在他这一代也许是没法解开的，只能希望后来的修道之人能把它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