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哪儿去了?”程元振问。
“吃饭去了。”历官简单明了地说。
不论梦想飞得有多高,人的身体仍然被禁锢在大地之上,聪明又怎么样?天才一样活在人类社会里。
他们无力反抗,也不可能反抗,研究天道需要金费,要制造眼前两台巨大机器需要钱和人力,学者们唯一能坚守的就是“真理”。
知识是尊贵的,就跟纯洁的女人一样,然而现在它却为皇权服务,有些学者其实比平康坊的娼妓高贵不到哪里去。
午休时间都结束了还在吃饭?多半是出去应酬了,谁家修坟不想找专家相看个风水宝地呢。
活人和死人争地,汉人修墓有很多地面建筑,都他娘的修坟去了活人都喝西北风去。
“那个是什么?”王守善指着木制机械问,应酬完了桓执圭肯定会回来的,其他公廨可以只坐半天班,太史监却不一样,他们是晨昏颠倒的,晚上才是他们的工作时间,白天也有数学家在演算,只能用废寝忘食来形容他们的工作状态。
要当这些人精的管理者没点本事怎么能行,他肯定会回来工作的。
“木头的是九曜周天推算仪,铜铁那个是黄道游仪。”
“有什么区别吗?”王守善是纯粹闲的,他怎么可能懂啥天文,那个历官也是闲得慌,懒洋洋得给他解释。
九执历是当今公认的先进历法,它来自天竺,它将周天分为三百六十度,一度分为六十分,一分为六十刻,用木轮均轮系统来推算日月的运动轨迹,正中心的是代表地球的金球,围绕着它转的是包括日月在内的九颗行星,黄道是太阳恒星之间的视轨迹,白道是月亮在恒星之间的视轨迹,既然已经知道地球是圆的了,球形上最长的那一圈圆周线就被称为赤道。
通过九曜周天推算仪,可以不求甚解,哪怕是个外行也能直接得看到在地球上什么地方会出现日食月食,只是这部仪器计算的结果是不准的。
老百姓过日子,谁有空去掐着啥时候天出异象婚丧嫁娶,都是照着老黄历来,一个月就是月相变化,一年就是四季变化,简单又好记,天竺人的历法是黑前白后,以月盈之日将一个月分为黑月白月,跟中国人的黄历差了半个月,大衍历是给中国人看的,用天竺的历法不是硬掰么,女人的葵水都改叫月经了,不改过来就滚出去,天竺人就没有参与大衍历编写了。
习惯是养成的,天竺人争不过汉人,他们就自己改了,跟汉人一样用黄历,但是天竺人很顽固,大衍历是有很多地方跟九执历相似,真理都是用来借鉴的,天竺人瞿昙悉达却说中国人是在抄袭,学究最忌讳的就是这两个字,梁子从此结下,死掐经常发生。
啥事都可以吵,争黄赤大距是比较拿得上台面的,天竺人爱吃咖喱,它其实就是糊糊,那颜色、那形状,汉人看了就恶心,也不知道是哪个人嘴贱,看到了闷着不行,非要说出来,结果被天竺人给听见了,学术死掐变成了生活死掐,几十岁的人了还跟娃娃一样互相指责对方习惯不好。
打架有益于身心健康,就当是锻炼身体了。
那个好事的历官跟王守善说得兴高采烈,他一点都不怕家丑外扬出去。
学派之争古来已久,大乘和小乘互相都看不起,何况是天文历法了,过日子肯定要知道今天是啥日子,正月初一和制檀罗月白月初一哪个用起来方便谁都知道,天竺人想用佛教来同化中国,结果自己反而被改过来,佛祖在历法上输给轩辕黄帝了。
古人认为,太阳在黄道上的运转速度是不变的,因此才把周天进行了平分,希腊人还分成了黄道十二宫来记录星群,但是一行通发现太阳在冬至运动最快,在夏至最慢,要形成这种现象就必须重新考虑天体的位置关系,九曜周天推算仪的黄道是固定的,而中国人制造的黄道游仪则是不固定的,并且太阳的黄道跟月亮的白道并没有跟九曜周天推算仪的黄白道一样相交。
精密的仪器看起来就像是精美绝伦的艺术品,可惜它是铜铁做的,沾水容易生锈,远没有旁边木制的均轮耐用。
“程公公,你说咱们做个金的水运浑天仪给阿耶当千秋节礼物怎么样?”王守善问程元振,找不到解决生锈问题的办法只好用不生锈的金子来代替了。
“郎啊,要戒骄奢,有玉漏就行了,不要在无关紧要的地方浪费。”程元振没精打采地说“不过是个钟而已,要是全部用黄金做那么大一个浑天仪你知道要多少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