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夜,灯影阑珊,有个穿着男装的少女在往来憧憧的人群中寻觅自己的朋友,她们失散了。
洛阳的街道修得横平竖直,要找到宫城所在的位置其实不难,只是那种茫茫人海之中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感觉太可怕了,还有人故意带着傩戏的面具驱邪,至于外国人更是不用带面具就是黄头发绿眼睛,跟鬼一样可怕,她的眼泪都吓出来了。
有人看她一个人莽莽撞撞,差点被人撞倒就好心提醒她,少女心怀警惕之心,她没有忘记男子兽性大发时是个什么可怖的嘴脸,她的表哥贺兰敏之就是那样的禽兽,女子单身在外要在人多的地方才安全,如果遇到了危险还可以求救,要是到了人少的地方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她走啊走,徒劳地叫着朋友的名字,这时一个路过的男子认出她来,取下了自己的面具叫住了她。
李令月和薛绍其实早就认识了,薛绍的母亲是长孙皇后所生城阳公主的儿子,跟李令月是表兄妹关系,逢年过节家庭聚会经常碰到,她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从来没有将自己的表哥看在眼里,可是在自己最无助的时候他出现了,他就像是骑着战马身穿盔甲的英雄,李令月不哭了。
“你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吗?”薛绍问。
李令月摇了摇头,她还没玩够,现在还不想回家。
“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李令月开始用全新的目光去审视那个在她眼中原本平凡无奇的表哥。
他长得并不算十分俊美,甚至有些温吞,没有带幞头,头发挽成一个髻,用一根白玉簪固定了,身上穿着烟灰色的圆领锦袍,一副汉唐杂混的打扮。
是汉人就该穿交领汉服,是唐人就该带着幞头,也许是因为偷懒,所以他没戴任何发饰,看起来简单清爽,如同荷塘里的莲花,他的眼睛就跟花瓣上反射着阳光的露珠一样清澈闪亮。
因恐惧而扑通扑通直跳的心此刻因为不同的原因而乱颤,李令月红了脸,咬着嘴唇,低下了头,微不可查得点了点头,薛绍豪无心机得牵住了她的手,跟友人告别后带着她往她住的太平观走去。
吐蕃人点名要她和亲,那个时候她只有八岁,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儿武则天让她出家当了道士。
在出宫之前娘告诉她,吐蕃赞普要娶她并不是垂涎她的美貌,而是将她当成了战利品,她是大唐皇后的女儿,如果她答应了吐蕃人的求婚就代表大唐输给了吐蕃,她自己一个人在外面住要学会拒绝,不让不怀好意的人进门,李令月看着那只牵着自己的手,从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浑身发烫。
一个女子月信来了就代表她成了女人,初潮到来时的痛苦让她受尽折磨,照顾她的坤道道长笑着说等她日后有了双修的伴侣就不会有这方面的烦恼了,她懵懂得问道长为什么,道长暧昧得笑着,用手遮住嘴,在她耳畔轻声细语……
她就像是挨着了炭火一样红着脸将手给抽回来了。
“怎么了?”薛绍回转头,幸好此刻她们身边都是红色的灯笼,因此他察觉不到她的脸有多红。
“男女授受不亲。”李令月用细如蚊呐的声音说道。
礼记曲礼篇有云,男女不杂坐,不同施枷,不同巾栉,已嫁而返,兄弟弗与同席而坐,弗与同器而食。
被她一提醒薛绍尴尬至极,他只是出手帮人而已,没有想那么多,顿时不知所措了。
出来赏灯的人那么多,怎么能让一个女子走在自己的前面开路呢,不牵着她的手跟在后面一不小心就跟丢了,薛绍就让李令月站在自己的身侧,与她并肩而行,女子的脚步要小得多,薛绍只好放慢了脚步,他一放慢脚步李令月就把脚步放得更慢了,两个人与其说是赶着回家,不如说是在逛灯会。
正月十五夜,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行歌尽落梅,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西王母拆散了牛郎织女,但每年七夕他们还能见着一次面,然而阴阳相隔的两人却再难见着面了。
有的人离了婚就老死不相往来,可是被拆散的夫妻却会想尽一切办法在一起的,其中甚至包括私奔,只有杀了薛绍才能断了李令月的那个念想,谁叫武则天喜欢自己的侄子多过自己的亲骨肉。
武承嗣为了太子的位置,卖力替武氏争权,替武则天排除异己,唯独没有什么战功政绩,他那样的人其实要不要用太平去收买无所谓,但武则天就是这么干了,她将自己的女儿当成了货品一样赏给了武家人了。
她终归不是李家的媳妇,活在利益的漩涡里久了连真情该怎么算都不知道了,自己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外人。
按照祖宗留下的宗法,嫁进来的媳妇要进男方的祖坟,不过她是女皇帝,在位期间还毁了李家的太庙,这样一来她应该是不愿意进李家的祖坟了,神龙元年,太史令严善思奏疏,则天太后卑于大帝,今欲开乾陵合葬是以卑动尊,事既不经,恐非安稳,乾陵玄阙其门以石闭塞,其石缝以铸铁固之,若开陵必须凿石,劳师动众,恐多惊黩,又若别开门道,以入玄宫,为害亦深,又以修筑乾陵之后国频又难,遂至则天太后权总万机二十余年,今乃加营作,恐还有难生。但合葬非古,缘情为用,无足依据,汉时诸陵皇后多不合葬,魏晋以后才有合葬,然以两汉积年,向余四百,魏晋之后国祚皆不长,望依汉朝之故,改魏晋之颓纲,于乾陵之傍更择吉地,取生墓之法另起一陵,既得从葬之仪,又成固本之业。意思就是说武则天不配和高宗皇帝合葬,另外找个地方挖个陵,找个木块沾点她的血放在瓦罐里面,放上点衣服、头发、生辰八字,至于她的金骨另寻他地埋葬,比如武家祖坟,重开乾陵是非多,省点力气干别的正事去吧。
还有一个就是关于她生母杨氏“忠烈”谥号的问题,这个谥号一贯以来都是要给大臣准备的,郝象贤咆哮法场的时候早将她自己亲外孙贺兰敏之的事情抖出来了,朝臣们认为这个谥号该收回。
忠烈之名既是指的面对强权决不妥协,当时对武则天不满的男人一抓一把,她的做法是不服气就杀、不服气就杀,一直要杀到所有人服气为止,现在她死了,符合忠烈之名的男子一抓一大把,骆宾王、裴耀、琅琊王李冲,中宗皇帝看过这些疏奏后居然真的动摇了要将武则天入葬乾陵的想法,他召来大臣商议,中宗皇帝犹豫不决间武三思和阿韦便让上官婉儿从中说和,武三思是为了保住武氏的荣光,阿韦是想效仿武则天,以免自己将来不能入中宗陵墓。
女人的忠诚是很奇妙的,它不是随时随地都有,就跟脉相一样难以捉摸,婉儿没有去救被软禁的天后却对执行她的遗命非常执着,因为武则天死时留下遗诏,要以皇后的身份与高宗皇帝合葬,并且神主位要进李唐皇室太庙,抹去自己的帝号,恢复以前则天顺圣皇后的头衔,身为李家女儿和武则天女儿的李令月身份一下子变得很奇妙了。
她的母亲给了全世界所有母亲能给的所有关爱,同时也是夺走了她挚爱丈夫的仇人,除了谋取权力之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如果那个时候她有权力的话就可以救走薛绍,而不是只能挺着大肚子在家里号啕大哭。
薛绍是被饿死的,那是一种漫长而痛苦的死法,她其实是有时间为他想办法的,可是她是李家的女儿,李家的男人自身难保何况是她,要让母亲放了薛绍只能答应她的条件嫁给武承嗣。
知女莫若母,每次李令月任性就会绝食抗议,这一次武则天不饿她了,换成薛绍代她受过。
惩罚一个女人直接对她动手她可以忽然变得坚贞不屈,然而拿她的爱人做威胁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从来没有饿过肚子的人不知道人又多不经饿,在母女二人暗中较劲的时候薛绍饿死了,李令月成了寡妇,武则天安排她嫁给谁就必须嫁给谁。
一个女人如果真的爱自己的丈夫就该守护他的荣耀,李令月任性得逃婚了,甚至于她还打算再次出家当道士。
世间俊俏多才的男子多的是,武则天却偏偏选中了武攸暨,不是因为他真的貌比潘安、才华横溢,而是因为他的妻子是李令月的朋友,帝国公主怎么可能没有女伴,如果李令月不从她可以再找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