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二十一年太仓一口气放了两百万石粮食出来赈济灾民,所以粮价才涨到三十文左右就开始回落了,这一次情况不同,李隆基不在长安,他不在就没人敢开太仓放粮,因此粮价才一直往上涨,涨到六十文还没有回落的态势,没主心骨在,人这心啊,就扑通扑通得跳,着急得火急火燎的时候最容易六神无主,做出不理智的决断。西京怀德坊南门之东有个富商叫邹凤炽,因为长了驼背,外号邹骆驼,他在天下到处都有很多邸店和带园林的宅子,就连他的仆人都是锦衣玉食。他家姑娘出嫁的时候邀请了很多权贵和官员参加,当时给客人歇脚的帐篷都是画了画的,里面的装饰更是华丽到了极点,等新娘被恭送出来的时候,有几百个同样盛装打扮、珠翠绫罗的女子簇拥着她,以至于客人都不知道哪个是新娘了,喧宾夺主被时人讥也。
后来他被流放到了瓜洲,回来之后整个家族就不行了,他得势的时候曾经拜见高宗,请求买终南山中的树,一棵树一匹绢,高宗就问他你要买多少树呢?邹骆驼说:“有多少买多少,山上的树卖光了我的绢也不会光。”如此高调炫富自然名满天下,有人说其家巨富,金宝不可胜数,跟古时候的猗白一样富有,一开始他也是个穷苦人,在胜业坊卖蒸饼起家,那个时候坊中有一片伏砖,他的小推车一触碰到那块砖扬起的灰尘就会弄脏他的蒸饼,邹骆驼就想办法自己来休整这条路,结果翻开砖块一看,底下藏满了黄金,大概有五斛那么多,比他自己的体重还重。邹骆驼有了这个钱没去花天酒地,而是开起了货栈。在高宗时期土地兼并没那么严重,人也相对朴实,大家玩土地兼并是假借修墓的名头,什么活人墓、死人墓、夫妻墓、祖坟,邹骆驼开货栈是为客商提供存货、歇脚的地方,存货肯定要仓库嘛,旅客歇脚肯定要给他们的马草料嘛,如此一来邹骆驼就开始土地兼并了,他与权贵相交,到处拿地建房,也开起了丝绸做坊,此君就成了敢和皇帝比有钱的天下首富了,后来武则天上台,后宫需要丝绸做衣服,前线需要丝绸付军费,国家欠了他不少债务,也就对邹凤炽默许了,而邹骆驼也就成了“地王”,兼天下第一富豪。
以前太宗、高宗在长安的时候对粮食需求没那么大,每年从东都运来一、二十万石粟完全足够了,之所以会变成如今这样一年三百万石都捉襟见肘主要是禄米变多了,高薪未必养廉,低薪必然养贪,朝廷那种偷一匹绢就杀头的治贪办法已经失去效用了,武三思除了给皇帝带绿头巾他还是个巨贪,粮食是用来吃的,房子是拿来住的,如今这两样东西都变味了,李唐官员的俸禄主要分禄米、俸钱、职田和禄力四种,月俸按月给铜钱,国家不是正在闹钱慌么?这部分钱就变成禄米发放了,外官不如京官,除了不能见天颜之外最主要的还是俸禄存在差距,一品低五十石,二品三品低三十石,再有一个就是禄力问题,色役就是到官府出力,去了就不用到边疆服兵役了,一个一品官配随从九十六人,二品官员七十二人,九品就两个人,公主的随从规定八十人,到了武则天时期上调了八九品官员的待遇,主要是随从人员,也就是胥吏的人数,八九品哪怕是增加一个人,基于这种底层官员人数众多,那也是上万人了。上次大刀阔斧裁员,除了有职称的,没职称的一起裁了不少,科举考试每年选了那么多进士进来,不一定每个都是有真才实学的,滥竽充数的人越来越多,毕竟卷子是不遮名字的。邹骆驼和当时如日中天的武三思勾结,在商场上是如鱼得水,不过财富来得快去得也快,还通过武三思买了个少府的职位当当,可惜武三思一倒邹骆驼也因此被牵连流放,一直到开元十三年才回来,他的儿子们都不成器,有钱的时候烧得慌,他的儿子邹昉和襄城公主的孙子萧佺常在一起厮混,成了酒肉朋友,当时有人摇铃,萧佺驸马子,邹昉骆驼儿,非关道德合,只为钱相知。按照规矩,公主出嫁后不能住在夫家,要另外新建公主府,襄城公主却以儿媳要侍奉公婆、晨昏定省为由整修了一下萧瑀府的门楣,改为门列双戟就住了进去。
一大家子亲戚住在一起,总有好人坏人,公主有礼有节不代表萧家所有穷亲戚不会巴结纵容,萧锐死后公主改嫁,萧佺彻底没人管了,反正有邹昉在他花钱如流水一般,而他也带着邹昉在上流社会玩,到处结交“朋友”,参加婚礼有他们,邹骆驼出事之后这些“朋友”全跑没影了,邹家也一蹶不振,连怀德坊的“祖宅”都没保住。
上流社会的人会锦上添花,却不会雪中送炭,更不可能同生共死,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那些王孙平时没事的时候是年少有为、青年才俊,各种美言不要钱一样,一旦家族败落,或者自己的靠山倒了就打回原形,再加上以前得罪的仇人打压,很难再东山再起了,幸而邹家以前得势的时候经常给寺庙、道观捐善款,和尚不能结婚,却可以给他们容身之地,道士可以结婚也可以学本事,只是要离开长安这个是非之地,到山中清修,当年邹凤炽没买成终南山上一草一木,却买了块地皮,这块地被玉真公主拿来修了别馆,比官僚更大的地主就是皇家,昔日太平公主的地从明德门到终南山全部都是,玉真公主的宫观之华丽甚至超过皇宫,并没有过青灯黄卷下的生活,依旧美酒不缺,成日和诗人混迹在一起。
自从王维“嫁给”了玉真公主后他就是内定的状元了,公主大王维九岁,成长在宫斗最错综复杂、最血腥的时候,她和金仙公主都没有了母亲的保护,于是就想早早离开那些复杂的人士,两人十二三岁就开始当道士了。后来李隆基当了皇帝,两位公主的待遇也就水涨船高,两人不仅在皇城,金仙公主是真的潜心修道,为了这事李隆基还亲自上华山替她拜祖庭,这玉真公主修道就事往太平公主的方向去了。
玉真公主去过青城山修炼,在那里她结识了李白的道友丹丘生,通过丹丘生李白认识了玉真公主。
玉真之仙人,时往太华峰。清晨鸣天鼓,飙欻腾双龙。这是李白写给玉真公主的玉真仙人词。
碧落风烟外,瑶台道路赊。如何连帝苑,别自有仙家。这是王维写给玉真公主的奉和圣制幸玉真公主山庄题于石璧上的诗。
李白这个人是狂放不羁,飞扬洒脱,而王维则是含蓄温文,语言诙谐,两种人是截然不同的风格。李白不会弹琵琶,王维会,王维就成了玉真公主的入幕之宾,花间弹曲,镜前写真,王维画画得好描眉也描的好看,但是他后来因为伶人舞狮子案被贬到济州四年,最终他熬不住了,辞去了济州的官职潜逃回了长安。
李白接近玉真公主就是为了求官,她和丹丘生是很好的朋友,当她不住在长安第一大道观玉真观的时候,就是元丘生在负责主持观里的事情,不过自从王维被发配去了济州之后她一直都是一个人,女人寂寞久了那眼神就是不对,李白和王维同年,长得又仪表堂堂,曾经被玉真公主“单独”请到终南山的别馆里去做客,有没有发生什么只有当事人自己最清楚,李白和王维曾经是朋友,两个都是好道之人,而且还有一个共同的好朋友孟浩然,以前还一起在江夏游玩过一段时间,但是因为玉真公主的问题两个人变得形同陌路,孟浩然对此痛心疾首。
黄色的狮子是专门为皇帝表演的节目,不能私自娱乐,只是王维被贬不完全是因为看了一场逾制的表演,还因为他在公主没有同意的情况下纳了一房妾。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玉真公主那岁数估计也生不出孩子了,因为昔日女子掌权的过往,李隆基对所有的女性亲属都管得很严,王维和玉真公主虽然是有实无名的夫妻,公主对王维还是很忠诚,没有在外面养男宠,结果王维反倒养了小妾了,一个太乐丞而已,他还拧得动皇家的大腿不成。当皇帝的妹夫已经不是武周时期那么轻松了,更何况有错在先的是王维,重新回到长安之后王维住在了玉真公主的私邸,那一天李隆基突然跑到王维家是来查岗的,目的是看他是不是跟小妾在一起,李隆基很爱搞这种突然袭击,当时孟浩然恰好在“公主”家玩,王维是玉真公主没有名分的老公,更何况他还犯了错,住在公主家已经是法外开恩了,王维以主人的身份邀请孟浩然到他家做客,在情急之下孟浩然就慌了神,总之当李隆基出现时他就躲在了胡床底下。
“总而言之,良行记得在太白面前别聊摩诘以及玉真公主的事,即便他主动提起也要小心谨慎,不可避而不谈,也不可夸夸其谈,漫谈、漫谈记得不。”
趁着李白带着李伯禽到外面去撒尿的时候孟浩然噼里啪啦得跟王守善讲忌讳,王守善听完了孟浩然的讲述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尼玛是何等的卧槽啊。
“你让我捋一捋,李白和玉真公主是在公主认识王维之前就认识的,那个卫尉张卿只是个幌子?”
“太白喜欢游历,以前在敬亭山与公主巧遇过,后来公主回了长安,到岐王府上做客,摩诘因为久试不中打算让岐王引荐,结果他们就越走越近,只是公主不愿意还俗结婚而已,摩诘的情形和你一样,我们这些朋友都知道他和玉真公主的关系,外人却不知道,公主府的男主人是谁要看陛下的心情,陛下认可摩诘即便是太白也只能住终南山的别院,摩诘一直很后悔自己当初为了仕途攀龙附凤,断了公主和太白的姻缘,这次去边塞也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他的别墅你去过啊吧虽然名义上是属于他的,原来也属于宋之问,他先媚颜张氏兄弟,后又侍奉太平公主,因坐贡举贪污被贬,睿宗皇上即位后刺死,家产都被查没,那里其实是皇家的地盘,永和坊的公主府是归谁的?”
“我他妈怎么知道,反正不是老子的。”王守善没所谓,他本来就是浮浪人一个,两手空空来的长安,那房子是公主的就是公主的,反正他不打算为了这点事跟她扯。
“如果是归你的,那我和太白住你家可以吗?”孟浩然一点都不把自己当外人“我记得太白之前住在贺府上,孟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摩诘不在家,我们也没法去住公主府,太白莽莽撞撞把我抓来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你不去住寺庙或者邸店吗?”王守善冷笑着问。
“不行啊,我有背痈,经常反复发作,要勤洗澡、勤换衣,邸店不方便晾晒衣服,要是穿着潮气太重的衣服可能会复发,破溃了就更麻烦,我听说永和坊德贤观有温泉可以治皮肤病,我可以去泡吗?”
王守善哑口无言,治病的道观被老龙改成了公主府,老婆回来之后他要怎么交代。
孩子没带好,老人走了那么多,房子整得面目全非,李隆基给了五百封邑就是他家的收入了。昔日有平阳侯给刘彻牵线介绍了卫子夫,今日有岐王给玉真公主牵线介绍王维,阴阳倒转的世界就是那么操蛋,驸马都尉还想三妻四妾?知道大唐的疆域有多广吗?公主找李隆基下个旨哥们就要被流放到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去了,济州还算好的,至少还有点人,王守善是从瀚海的无人区跑的,那片狗日的地方荒凉到当地的回纥都跑了,谁愿意到那里无偿镇守?给钱都不一定有人肯去。
要人干活肯定要给薪水,官员的俸禄朝廷发不出来,还有捉钱使去找钱,找到一定数目就可以不考科举直接成为官员,商人也就可以通过这个手段来左右朝政了。
贞观时房玄龄裁员裁到整个朝廷一共六百多人,武三思和安乐公主这帮人卖官弄进来的人姚崇裁了一批却没裁干净,估计依旧在中饱私囊,这些人就跟脓包一样,他长得越大,国家就死得越快,把脓包挑破了里面全部都是蜂窝一样的洞眼,那场面很恶心,王守善想起来就觉得鸡皮疙瘩起来了,此时的盛世大唐就跟眼前的的孟浩然一样,看起来很正常,实在看不出来他居然有这种病,要把衣服脱了才看得到背上的病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