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第一轮暮鼓开始响了,今天的暮鼓比往日要早了一些,东西两市不开门就基本上没什么事可做,整个长安的商业几乎停摆,在这个时候还有心情歌舞升平的也是心大,宵禁即将开始了。
草滩镇的镇民还没来得及撤离,粮食也没有弄到,一天一眨眼就过去了,他忙啊忙,忙得都不在点子上,陈小莲是个好女孩,她绝对会在坊门关上前就回家的,他的时间不多,必须要抓紧时间了。
一般而言外国使者只会在皇城南边活动,承天门街东面都是不能去的,街鼓响之前禁军就一直盯着他们看,如今街鼓一响就之际有人拦路了。
“暮鼓后闲杂人等不可在皇城逗留,速速离开。”领头的武将骑在高头大马上呵斥到。
“劳烦这位将军行个方便,我们有要事求见高总管。”高云莫朝着那位禁军拱手。
“你是何人?”
“天子特使。”王守善将怀里的敕书取了出来,却并不展开“别挡老子的路,让开。”
那个北衙禁军让是让了,却并没有离开,而是跟着王守善屁股后面跑,承天门街和朱雀大街一样宽敞,不过大多数文官都是步行,还有少数牛车穿梭,大唐、大隋啥东西都喜欢“大”,看起来威武壮阔了,实际上非常不人性,很多臣子上了年纪,不可能跟年轻人一样好腿脚了,等他颤颤巍巍得走完天都黑了,于是就有了这种备运车。
宰相就是背黑锅挨骂的,不只是裁员,连这种备运车各个司署都减少了,没钱了就要省着花,这是基本常识,可是习惯了宽裕的生活,忽然一下子变得捉襟见肘还是让官员们非常不满,不免小声抱怨,他们的声音淹没在蹄声和车轮声中,不仔细听几乎很难察觉。
朝廷过得紧巴巴,长安城里却有很多人依旧在奢侈度日,他们赶都赶不走,除非撕破脸,刚才王守善和麦吉德还不算完全撕破,有些人一定要闹到没法收场的时候才知道住手。比起努力,正确的选择更重要,丝绸之路通往欧罗巴必然及定然要路过阿拉伯人的地盘,大多数唐人对欧罗巴的理解还停留在海西国,又或者大秦,跟他说西公教、东正教两眼一抹黑,出了碎叶城之后丝绸之路就要分开了,一条通向大马士革,一条通往君士坦丁堡,这两座城市代表的是两种文明,交换的物资也是不一样的,在长安宣教的景教在君士坦丁堡是异教徒,如果华商用从景教徒理解的基督教去对付东正教的商人,只会被当成异类,甚至根本没人跟他做生意。听说那边到了晚上基本上寂静无声,就跟中国农村入夜之后一样,只有繁华的港口城市才会有纸醉金迷。长安的夜生活只能用轰轰烈烈形容,一定要各种各样的舞蹈、美食、美酒、美人摆出大场面才叫“成功人士”的标准,金吾卫都被赶出平康坊了,斯巴达是古希腊一个尚武的城邦,国民以凶悍好战闻名,平康坊就是东方斯巴达,治安非常混乱,有很多侠少出没,仅有的一点秩序也是黑帮在维持,公权对这里袖手旁观,毕竟官员都在里面嫖妓。
斯巴达人是将身体锻炼成兵器,东方斯巴达人却是将身体弄成废物,就算不能成为精壮的武士,至少也要是个灵活的胖子,昔日贞观之时,因为高昌国宣布独立,丝绸之路断了,要重开丝绸之路就需要武力征讨,如果阿拉伯人宣布中断丝绸之路,李唐就要武力打开阿拉伯人的疆域,目前的状况是阿拉伯人和吐蕃人是联盟,别说出葱岭了,连出河西走廊都胆战心惊,就凭刚才那些德赫干的表现,阿拉伯人占领中亚是时间问题,李唐如果还想要藩属国就必须出兵,吐蕃和大食伍麦叶王朝就是要瓜分中国,开元十八年他们计划拉上突厥一起干,结果突厥人反水了,世界局势就是这样,李唐积弱多年,再不整顿强盗就要上门了。
国与国之间签订合约,撕毁,再签订,再撕毁是司空见惯的事,全看赢的是谁,弱国无外交,打输了还要给战争赔款,呼罗珊总督叛逃就跟安西节度使叛逃一样是奇耻大辱,不过他不是在任上叛逃的,而是在哈利法希沙姆撤职之后,他是反倭玛亚家族的,这个世界几乎所有人都在屎坑里沉沦,当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时剩下百分之一活得无忧无虑的人会变得很碍眼,在百年战争和权贵的压榨下能坚持到现在中国人能活到现在可真是不容易,可惜如今也是强弩之末,再怎么歌功颂德也掩盖不了疲态了。
武则天那样的女人很美,可是她却要杀子,娶了个赵飞燕一样漂亮的蛇蝎美人进家门,不怕断子绝孙么,宦官也有生了孩子之后净身的,有人说赵高没有净身,不然他哪儿来的儿子,赵高是秦国宗室远亲,混得再次找个侍女还是可以的,早早后留了就去做宦官谋权、生子两不误,富贵人家的孩子十三岁开始就有贴身侍女了,李崇茂才活十九年就有了权梁山这个儿子,高力士才九岁就被净身了,实在来不及留后,可是甘心给他当干儿子的人多的是,右监门卫在四方馆的隔壁,那是个很小的衙门,平时高力士很低调得躲在在这个小地方办公,只是今日事情有点多,左监门卫则在尚书省的北边,为了节省跑来跑去的时间高力士就直接借用黎敬仁的官衙了,隔着承天门街,尚书省的西面就是司农寺,牛车最多的就是他们那了,官员要加班,做饭都是由光禄寺负责,不过材料是由司农寺提供,皇城里的官兵加起来那么多人,至少有上百头牛要横穿,王守善等着它们通过时才想起来自己拉粮食的车还没去找呢,等会儿他还要去借,如今暮鼓已响,肯定骡马市不会有车租了,处理完这些估计今晚上他不可能让草滩镇的人迁进城来了。
想完成一项任务也要看别人配不配和,杨广就是一味用强权去压,让老百姓必须遵从自己的命令,才搞得民怨沸腾的。
恣意妄为的感觉是很爽,可惜人不能随时随刻都恣意妄为,将陈小莲接到永和坊是比较安全保险的做法,然而他直觉得不想那么做,唐长安的规矩那么多,又是礼又是法又是阶级和权贵,将这个城市里男人的血性都给关没了,他受不了这种家畜一样的生活,要收复撒马尔罕,要收复布哈拉就必须唐军的军队,但如果唐人跟阿拉伯人一样贪婪的话那他也不希望唐人统治那里了,就跟米亮说的一样,成立一个帝国,让粟特人在那里自治,那片土地本来就不属于任何人,如果没有丝绸之路根本没有人去理会它,在那里的人可以贫穷但安稳得活着,不会有做陪酒生意的胡姬,也不会有被迫背井离乡的胡商,更不会有因为参加起义被屠杀的农民,只要不通商安西就可以真的安息了。
丹霞赤旗,火凤燎原,他思念那支曾经救过他的仁义之师,有很多人跪地祷告,希望救世主能光临那片沙海,或许是因为经历了偶像破灭的感觉,所以他才能在差点击溃时反应过来,及时调整好心态。经过这一夜,他也许会被人整死,因为他刚才得罪了大食使节,一个粟特人驸马和一个关系着丝绸之路贸易通常的使者哪个更重要?有很多人都会做考量,但是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累了,他解脱了奴隶的身份就不会再变回去,自由就是选择的权力,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自由让人觉得恐惧,就跟荒原之中四面八方都是路,可是不知道哪条路才是正确的,选错了路就会通向死路,努力走向悬崖峭壁可不是明智之举,转变观念或许能通向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法律代表公正,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轮奸既然要被判死刑,为什么权贵的儿子就可以赦免?五胡乱华羯族被灭族是因为他们踏过了汉人的底线,把女人当两脚羊已经是灭绝人性的事,这是在替天行道、除恶务尽,鲜卑被灭族了么?他们还反过来成了汉地的皇帝,这帮权贵怎么跟胡人一样在自家人的土地上作威作福,无视法律横行无阻。
那个被柳娇娇拉去的女娃是个弱质女流,她没有跟益州那位替丈夫报仇的侠女一样学剑法为自己报仇,所以她最后跳河自尽了,朝廷不去处理那些人,老百姓就自己处理,不然有人会以为老百姓是好欺负的。
杀人不过头点地,死在修罗场上也好过憋屈得上吊自缢好。
“高老板,你去一趟北张村。”
“去那里干嘛?”
“我在那里定了一批纸甲,你去帮我取回来。”
高云莫笑了起来“主公,已经拿回来了,现在就在常安坊放着。”
王守善有些吃惊“你取回来的?”
“是那位叫张巡的客人带来的,齐王府还送来了一些锦衣,都在库房放着。”
“数过有多少件吗?”
“大概……一百不到吧。”高云莫皱着眉“不对,是五十出头,绸缎衣服倒有很多。”
差店他娘的忘了,他的地盘在永和坊和常安坊,他要用什么借口去靖安坊巡逻?
“主公回来了还没去常安坊看过吧,那里已经大变样了。”
中国速度嘛,可以理解的。
王守善苦笑着摇头,人心齐了别说泰山,喜马拉雅山一样移走,人心不齐,这小小的皇城里他都泥足深陷,寸步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