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永远不缺新鲜事,虽然外面的乱民让人焦躁不安,不过生活还是要继续,只是人们在茶余饭后谈论的话题又变了。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为人子女者,不为父母报仇,是为不孝,廉夫不饮盗泉之水,志士不息恶木之荫,杨汪案里的张氏兄弟很多人都对他们表示同情,可是判决结果下来了,是死罪,洛阳的百姓同情他们,东都人刘普会甚至还集结了一帮百姓为二位少年平反,可是他最后被以谋反罪处决了,百姓心中不满,又怕说错了话惹来杀身之祸,为了表示抗议,不少人就在公共场合弹奏广陵散。
春秋战国四大刺客之一的聂政任侠仗义,因杀人避祸带着母亲及姊妹逃到了齐地,韩大夫严仲子因与韩相廷争结仇,在潜逃到濮阳后听闻聂政侠名,献巨金为他的母亲祝贺,与政交为好友,求其为己报仇,聂政待母亡故三年守孝期满后回忆起严仲子知遇之恩,便独自一人仗剑入朝,刺杀韩相于阶上,即而格杀侍卫数十人,后因为害怕连累与自己相貌相似的姐姐莹,酒持剑自破其面,挖眼剖腹,其尸体被侍卫弃市,后来他的姐姐在街头找到了他的尸体,抚尸恸哭,随即撞死在聂政的尸体前。
广陵散本来是一首流行于广陵地区的散曲,它萌芽于秦汉,到魏晋时期成定稿,曾经因战乱一度失传,后来有一大家嵇康游会稽山,宿于华阳亭,引琴而弹,忽然有一个黑衣革带的客人来访,自称是古人,索琴而弹,奏罢乃曰此广陵散也,不言其姓,拂袖而去。
嵇康痛恨那尔虞我诈的官场,更厌恶那些乌烟瘴气的民风世俗,就在洛阳城外找了个地方当自由自在的铁匠,也不愿与竖子同流合污,他如痴如醉得追求着心中崇高的人生,一边打铁一边宣讲他非汤武而薄周礼的主张,他这种藐视圣人的处世作风自然为他招来了祸端,当时有一个吕安案,一些仇视嵇康的小人就构陷他,让司马昭下令将其处以死刑,在刑场上有三千太学生向朝廷请愿,请求赦免嵇康,而此刻嵇康所畏惧的不是他的生命即将终止,而是一首美妙绝伦的音乐后继无人,于是他要过一架琴,在高高的邢台上,为前来为他送行的人弹奏了那一曲失传的广陵散,弹奏完毕之后嵇康引颈就屠,时年仅三十九岁。
在大庭广众下弹这首曲的人,哗众取宠者有之,真心为张氏兄弟鸣不屈的人有之,他们表达的无非是对那些当权者的愤懑和蔑视而已。这一次三百太学生救李白的事就跟当年三千太学生刑场救嵇康差不多,闹市之中的贩夫走卒谈起此事无比畅快。侠客行写的是“赵客”,关中其实也有豪侠,只是关中的侠不会“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那伙太学生不藏着不掖着,光明正大得站在世人面前。其实聂政和严仲子的关系就跟买凶杀人差不多,荆轲刺秦之中的荆轲也是太子丹买通的杀手,此二人都不能称为侠,只可称为刺客。这刺客和杀手是有区别的,刺客只可用一次,是有去无回、替知己牺牲性命的勇士,而杀手则隐藏在黑幕之中,如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见不得光,与之相较,那游侠也不过是杀手之流,只不过游侠杀人是凭着义气,杀手杀人是纯粹拿钱办事,他没有替知己牺牲性命的胆量,纵使见到世间不平事也不会跟游侠一样出手,因为他只是一条权贵养的狗而已。
“喂,说话本的!你说话就说话,怎么说着说着开始骂人呢?”
食肆角落,一个女扮男装的女道士高声说道。
这个女子明目皓齿,方额广颐,不似唐女体态丰满,倒似是魏晋时期清瘦风流,那一头乌发跟缎子一样,在头顶挽了一个道髻,用一根白玉簪固定,气质非常干净。
长安城里不乏女扮男装的女儿家,上流社会的女人很多都是这样的,只是她们是出来玩的,这个时候还早,很多店铺都没开门,这位道长清早起来,随身还带着个搭裢,身上的道袍也是乾道一样宽松,不似坤道一样修身,脸上也没有任何妆容,这天然去雕饰的打扮给人的感觉无比清新。
“这位道长,小生骂的又不是你家什么人,你叫唤什么?”
说话家被人打断了,心情很不好,纵使对方是个小美人语气也不客气。
“不是你说的吗,贫道只是路见不平,出手相助罢了,同样是买凶杀人,用一次的杀手和能重复利用的杀手怎么就不一样了?”
“诶!”说话家被堵得无话可说。
“小道长,这你就不懂了吧,是很值钱的,以后就卖不出那个价了,诶,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市井儿满口污言秽语,那小道长是来吃面的,没想到吃了一口恶心,脸上薄有愠色,张口道“照着你这么说,男子第一次应该很值钱了,怎么没人高价来买呢?”
那个市井儿愣了一下,没想到居然有女子敢回骂。
“贱人。”小道长摸出一排开元通宝拍在桌上,大喊道“博士,过来结账!”
被骂贱人的市井儿刚想站起来,却被同伴给拉住了。
“你跟一个小娘皮计较那么多干嘛,赶紧吃饭,小心迟到了。”
“那碎娃欠教训,以后看她老汉怎么收拾她。”
“她老汉要怎么收拾她又不关你的事,反正你又看不到,外面乱得很,咱们早点把粮食买了早点回家。”
“诶,你说那是真的么?在个人家里杀人,真不犯法?”
“不是任何时候都可以,要净街鼓响过之后,白天杀人一样犯法。”隔壁桌的食客接口说道。
“真的?”
“真的,俺们老家都是这样,还有句顺口溜,风能进,雨能进,皇帝老儿不能进,晚上皇帝忙着日妃子去了,那个时候就不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