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头,忽然就不是滋味起来。
以前,他在这个家里,就像个影子,沉默,麻木,整天蹲在角落抽烟,好像这个家是死是活,都跟他没关系。我恨张左明,连带着对这个公公,也没多少好感,觉得他窝囊,管不住儿子,也护不住我这个儿媳妇。我们俩,就像在一个屋檐下搭伙过日子的陌生人,各活各的。
可自从张左明疯了瘫了,尤其是送走之后,这个家,好像就真只剩下我们这一老两小,加上我这个名义上的儿媳妇了。张左腾那家子,是仇人,指望不上。张老栓……他好像也变了点。不再像以前那样完全事不关己,我忙不过来的时候,他会默默地把水缸挑满,会把院子扫一扫,会在我出门时,蹲在门口,看着力力和小花玩。
就像现在,他坐在西屋那冰凉的门槛石上,是在等我们回来?怕我们娘仨走夜路不安全?还是……这空荡荡的院子,没了那个瘫子的哼唧声,他也觉得……太静了,静得吓人?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有点发酸。再咋说,他也是力力的亲爷爷,是小花的爷爷(虽说是名义上的)。在这个破败的家里,我们这几个被命运捆在一起的人,是不是……也只能互相靠着,才能在这冷风里,勉强站住脚?
我叹了口气,转身从带来的包袱里,拿出从娘家带回来的一包烟丝,是爹自己种的,晒得黄亮亮的,闻着挺香。又拿了两块娘塞给我的芝麻糖。
我推开屋门,走到院子里。张老栓听见动静,转过身,看着我,眼神在黑暗里有点闪烁。
我把烟丝和芝麻糖递过去:“爹,从娘家带了点烟丝,你尝尝。还有两块糖,给孩子们明天吃。”
他愣了一下,看着手里的东西,有点手足无措,半天才接过去,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只化成一句:“哎……好……好……”
声音哑得厉害,带着点哽咽。
我没再多说,转身回了屋。关上门,还能听见他在院子里,轻轻咳嗽了两声,然后是窸窸窣窣,大概是打开了烟丝包闻了闻。
这一夜,我躺炕上,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很久没睡着。身边是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院子里,或许那个老人也还没睡。这个家,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改变着。那冰冷的门槛石,好像也有了一点微弱的温度。
日子,还得往下过。前路依然艰难,但身边能多一点点依靠,哪怕是微弱的,也总比没有强。我吴香香,得带着孩子,撑着这个破家,一步一步,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