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兵掳掠民女、焚烧民房、踏毁农田,所过之处村落化为焦土,百姓流离失所。
克扣苍州粮仓以充军饷,导致冻饿而死的百姓不下五千人。
每一条罪名,都有人名,有地点,有时间,有细节。
每念一条,台下就有一个百姓站出来。
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被孙子搀着走上台,指着黄盛高的鼻子骂:
“我三个儿子,一个被你的人砍死在城门口,一个被你的人拉了壮丁再也没回来,一个活活饿死在冬天。我老婆子活到今天,就是想看看你有没有报应!”
她的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黄盛高跪在那里,低着头,一字一句地听着,没有反驳,没有辩解。
他把头低得更深了一些,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没有人可怜他。
一个中年汉子抱着一个木牌位走上台,牌位上写着“亡妻张氏之灵”。
他把牌位举到黄盛高面前,声音抖得几乎说不成句:
“你的人在城破那天闯进我家,当着我的面把我妻子拖走了。我追出去被你的人一棍子打在头上,醒来的时候,内子已经投井死了。你说……你让我怎么原谅你?”
黄盛高的声音显得十分沉闷:
“我不敢求你原谅。我会让人找到她的井,给她修一个坟。每年祭拜之日,我来给她烧纸。”
台下又有人喊:
“黄盛高!你修几百座坟也还不清你的血债!”
又有人喊道:
“杀了他!别让他活着走出苍州城!”
就在这时,人群中挤出来一个年轻的女子,正是林婉婷。
她走到木台前面,站在黄盛高和百姓之间,转过身来,面对上千双眼睛,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
“我叫林婉婷,苍州原刺史林家的女儿。黄盛高攻破苍州后,把林家老小全部软禁,没过多久,林家老宅已经烧成了一片废墟。三十余口人,一口棺材都没留下。”
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这半年来,我每一天都在想,我一定要亲手为父母报仇,等我再见到黄盛高的时候,我要亲手杀了他。我甚至画过他的画像贴在墙上,每天对着画像练剑,就是想在杀他的时候一剑刺中他的喉咙。”
台下安静了。
那些刚才还在愤怒地喊着“杀了黄盛高”的人,都在看着她。
林婉婷转过身,看着黄盛高。
黄盛高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木台上下交汇。
林婉婷说道,
“我现在还恨他。”
“恨到骨子里。每次看到他那张脸,我都会想起父亲被打穿的胸膛、母亲的哭喊、兄弟被摔死的惨状。这个恨可能一辈子都消不掉。”
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但是,济王告诉我,黄盛高并没有直接杀我的父母,即使杀了黄盛高,林家三十余口也不会活过来。”
“如果让黄盛高活着,可以让他用后半辈子替他造的孽赎罪,他可以修城墙,可以重建苍州,可以让他的兵帮着百姓种田收粮、重建家园。”
“这是活着的人,能为死去的人,做的唯一有意义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