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些翰林学士和文坛泰斗们的反应来看,效果似乎还不错——
总算没白费他连日来挑灯夜战、反复推敲准备的那些破题承题。
考校结束后,朱翊钧依例在文华殿赐宴款待诸位观礼臣工——其实也就是一起吃个便饭。
当然,他与张居正、高仪这两位核心辅臣,只露了一面,象征性地举杯后,便悄然离开了。
一来是免得他们在场,下面的人拘束,无法安心用膳;
二来,自然是还有紧要的政事需要即刻商讨。
时值午后,烈日曝晒。朱翊钧也不好意思再让两位年事已高的先生跟着自己跑去西苑,
便干脆在皇极殿寻了一处僻静的偏殿,三人凑合着用了些茶点,算是解决了午膳。
路上,次辅高仪见缝插针,禀奏道:“陛下,顺天府乡试就在眼前,主考官人选,还请陛下圣裁定夺。”
按制,顺天府乡试因地处畿辅,地位特殊,其主考官需由皇帝亲自任命。
朱翊钧略一思忖,便道:“着左春坊左中允兼翰林院编修范应期,右春坊右中允兼翰林院编修何洛文,共同典顺天府乡试。”
左右春坊乃是东宫旧僚,范、何二人更是日讲官出身,算是皇帝的近臣,此举既有酬功之意,也是为他们积累资历,为日后晋升铺路。
与此同时,首辅张居正则递上一份奏疏,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例行公事的意味:“陛下,臣疏乞罢免。”
朱翊钧几乎是轻车熟路地接了过来,看都未看,便直接交给身旁的张宏,随口应道:“嗯,朕知道了。所请不允。说正事罢。”
这场景,莫说张居正和高仪这两位当事人,就连旁边侍奉的张宏和高仪,都早已习以为常。
许是临近“考成法”大计之日,近期弹劾张居正“威福自专”、“结党营私”的奏疏实在有点多。
其余些许未入流之吏役,情节严重者,已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他话还未说完,就听高仪猛地打断了皇帝,他神色无比凝重地抬起头,手中奏疏微微颤抖,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陛下!一位亲王!六位郡王!难道……难道在陛下眼中,也只是‘些许末吏’,可以……可以不经朝议,擅自行刑吗!?”
朱翊钧闻言,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复杂神情,似乎在再三斟酌着措辞。
而一旁的张居正,此刻也已快速浏览完了手中那份关键奏报(内容直指朱希忠处决岷王及多位郡王),他不知在思忖什么,眉头紧锁。
忽然,他似乎灵光一现,突兀地开口,目光锐利地看向皇帝:“陛下要等的那份奏疏……如今,可等到了吗?”
高仪闻言慢了半拍,先是露出疑惑之色,随即瞥见皇帝脸上那微妙的表情变化,这才后知后觉,恍然大悟!
他愕然失声,几乎从锦墩上站起:“陛下!您将湖广弹劾朱希忠的奏疏留中不发数日,迟迟不交部议,难道……难道是在等……等成国公的死讯!?”
朱翊钧喟然长叹,脸上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沉痛”与“惋惜”。
他从袖中缓缓取出一份墨迹尚新的奏疏,递了过去,声音低沉:
“成国公朱希忠……忠勇为国,带病查案,不幸旧疾骤发,医药罔效,已于数日前……殉国矣。”
西苑,万寿宫的偏殿内,窗外绿荫正浓,蝉鸣阵阵,却驱不散殿内那丝若有若无的沉郁。
朱翊钧放下手中那份关于成国公朱希忠在湖广“病故”的急报,轻轻摇头,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脸上流露出复杂难言的感慨。
历史上的朱希忠,正是在万历元年九月三十日病逝。
今日是七月十九,相距不过两月余。
即便没有湖广这场风波,这位老国公的大限也已不远。
然而,此“死”与彼“死”,其间蕴含的君臣情谊与政治意味,却是天壤之别。
寿终正寝于榻上,如何比得上慷慨赴死于王事?
虽说其中不乏朱希忠为保全家族、迎合圣意的“各取所需”,但……
即便是千金买马骨,都不能亏待了献骨之人,更何况朱希忠及其背后的成国公府,对自己有着实实在在的擎天臂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