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求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然后闭上了眼睛,任由我处理她的头发。
“这么美丽的长发盘起来做发髻,我觉得真是不好看。不过新娘子就不同了,不这么做的话就不像新娘子。”
“是呢,我也希望自己永远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娃娃头,但是岁月容不得我驻留,始终到现在还是要结婚。”
“入赘的家伙怎么样?”
“是个文化人,很喜欢历史却又不会从事相近的工作,所以不会妨碍到我之后的工作也能和我聊得很欢。”
“你喜欢他吗?”
“不知道。”
我无奈地笑了笑。
“成为一个不知道喜不喜欢的人的妻子,你也是够厉害的。”
“我让一个自己都不知道喜不喜欢的人来帮我作最后的梳妆,我已经是够厉害的了。”
最后的……梳妆?
我终于明白了。原来如此啊……
最后的梳妆一般是由家中的父母来做的,以前这种意思就是代表着诀别,因为女儿出嫁其实就是对于女方家庭的一种离别。因为自己以后都不是这一家的人了,出嫁的女儿便是男方家的人了。
裨田阿求不需要做这种最后的梳妆,因为男方是入赘的。但是她还是要让我来做……其实就是要和我诀别。
因为出嫁了,她也想结束这种奇怪的关系呢看来希望做个了断的并不只是我一个人。
“苍姬大人,其实我一开始……很讨厌你。”
我默不作声地给她梳着头发,在明白阿求的想要诀别之后,我的内心开始默默地滴血。十分难受,我的手甚至也开始颤抖。
“我讨厌你的原因大概是……羡慕你吧。”
“你看起来无拘无束,十分开心,而且你记下来的都只是物语,我总是觉得那是一种很轻松很自如的东西……而我则要记载这么麻烦的历史。”
“……”
“我十分羡慕你,而且总觉得你十分特别,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特别的感觉,只是在你的面前我就会变得完全不像自己。”
“……”
阿求扶了扶自己额头前那盘起的头发。
“我经常发飙吧,明明我觉得自己是个沉稳的人,但是一见到你……我的情绪波动就会变得非常大。我一开始以为你是有着什么特别的能力,后面一打听才知道你只不过是持有能看到过去程度的能力……”
“虽然弄清楚不是你的能力导致我的异常,但是你的能力如此厉害让我走向了另一层的羡慕……不,是妒忌上去吧,我很讨厌自己的命运,我只能够继续撰写着幻想乡缘起然后继续转世,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宁愿变成好像苍姬大人那样的妖精,然后自由自在地活在这个幻想乡之中。写着不知所谓的物语来满足自己。”
“都要嫁人了,还说这些干嘛呢,你以前不是说过吗?你不是因为考究了我的过去而获得了拯救了吗?怎么你现在又说起这话来了。”
虽然我一直都无法接受裨田的这番话,但是我还是这么说了出来,因为裨田要诀别,所以就算说出来很难受也好,我也要说出这些她曾经说出的话来给她鼓起诀别的勇气。
“……也是呢,或许是我结婚前想的东西太多了。”
我最后用布带把发髻的末梢束好,这样看起来的阿求就显得有种成熟女人的味道。
“一定是啦,别在意了。嗯!弄好头了。转身过来吧,我给你修一下脸。”
阿求转过身来,她的脸上带着莫名其妙的绯红色彩。
“认真起来的话,我还是能做好很多事情的。”
说着有的没的,我开始在梳妆台上整理起小短毛笔和胭脂水粉我一边考虑着怎么上妆一边考虑着该如何回应阿求的话。
“苍姬大人对这种东西也很上手啊。”
“我以前可是个美人儿,化妆这种事情其实没少做。”
“……真的吗?”
我搔了搔头,哎呀,果然说出去别人都不会信呢。
“其实……妖精也并不好做,说句老实话,我并不认为这个世界会有什么自由。”
我拿起了眉笔然后转过身去,在阿求细长的眉毛上开始一点点地打上黑墨一样的碳。
“我认为自由是建立在完全独立上的,但是这个世界是联系着的世界,无论是什么都会被什么联系着,就算你变成了妖精,你依然要考虑很多问题,你要保证自己的生存,而最起码你也要保护一个洁净的自然,如果你所处的自然环境死去的话,你也要跟着死去。被你所处的环境所束缚就是妖精的不自由。”
“……幻想乡的妖精都是自然的一种具现,因为幻想乡不会有什么特别严重的灾难所以妖精的存在基本是无害的,最多就是闹闹恶作剧那种程度罢了……如果幻想乡的自然环境崩溃的话,那么妖精也会自行崩溃……这种事情我自然很清楚,因为我是记录历史的人。”
闭上眼睛让我画眉的阿求露出自嘲的微笑。
“我知道哦,我当然知道这些……但是……”
“不要再说了,我很难画。”
“对不起……”
等我画完之后,开始给阿求的脸上拍上一点点白色的粉,我不会拍上很多,因为那样会白得不自然。
让阿求泯了一口口红,脸上的妆算是做好了。
“这、还是我吗?好漂亮……”
“换衣服吧,你身上还穿着平时的衣服呢。”
阿求转过头去,看着一边的白色嫁衣,她的表情十分复杂。
“怎么了?”
“要穿嫁衣了吗?”
“早上就要做仪式了吧,应该是现在穿没错啊。”
阿求看了一眼我,再看了一眼嫁衣,她轻轻地低下头,顿了一会,她才开始慢慢地解开自己的腰带。
最后她脱得之剩下内衣,我轻轻地把里面内衬的白色薄衬衣套在她那透红的水嫩肌肤上。
“……”
我本以为阿求她会自己把衬衣的系好,但是她并没有这么做,她的双手就这么放在自己的胸口,我抬起头,阿求正看着我,她似乎有什么想要说的。
“怎么了?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
阿求垂下眉毛,她一副低落美人的模样低下头,然后开始慢慢地给自己自己的内衬系上带子,等她穿好之后,我缓缓地跟着她走到嫁衣前,我个子太矮,拿不下嫁衣。
“这个你要拿下来自己穿才行呢,我个子太矮根本就够不着啊。”
阿求轻轻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把视线再次回到自己的嫁衣上,她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
“……”
她矗立在那里一段时间,眼神呆滞。
“嫁衣,雪白色的很好看呢。就好像纯白的莲花一样。”
“嗯?嗯……确实呢。一辈子只能穿一次的衣服不好看可是很苦恼呢。”
“穿上吧。”
“真的要我穿上吗?”
“现在只有你适合这套衣服。”
“苍姬大人不想穿吗?”
“想。”
这是我的真心话,其实我是希望自己会成为漂亮的新娘子的,然后嫁给自己所爱的那个人,但是那个我所爱的人已经不是当时那个他了,现在的她就算站在我身边……不,今天是我曾经所深爱的那个人成为新娘子的日子呢。呵,呵呵……哈哈哈……命运什么的,真是可笑啊……
“……要不苍姬大人穿上试试?”
“不,还是免了。太大了,我穿上去一点也不好看呢。成为新娘子的话,其实就是想把自己最美丽的一面给自己所喜欢的那个人看吧。”
“给喜欢的……那个人看吗?”
阿求念念有词,然后她便拿下了架在衣架上的嫁衣。
我帮着她把嫁衣一件件穿上,到最后她终于打扮成一个很合格……不,她是超乎想象美丽的新娘了。
“好漂亮……”
我也忍不住就发出赞叹。
“是吗?那就好了。”
阿求露出美丽的笑容,这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笑容,如果为了这份笑容……要我守护到世界毁灭我都会愿意吧……不,真讨厌啊,我又再乱想些什么呀。
“那么,我走了。”
“……走……走了吗?”
“嗯,最后的梳妆已经完成了,我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用了。”
“慢、慢着……”
我才走了几步,裨田就伸出来抓住我的手臂。
“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我尽量用着很平稳的语气问道,好让阿求无法察觉我那即将崩溃的内心。
“……谢、谢谢。”
说罢,阿求猛地松开了手,她脸上满是阴云。
“不用谢。”
淡淡的对话后,我内心的情绪开始走向失控。
“有、有缘再见吧。”
抛下这句话,我猛然地冲刺了出去,我其实已经就连好好道别的话都说不出。
也是呢,怎么可能说的出口!
这种情况……!我要保持着自己这好像无所谓的形象已经到达了极限了!只要在她的身边呆上多一秒钟,我都可能会情感爆发!我可能会做出很过分的事情去阻止这场没有爱的婚姻!我……我做不出来!
裨田阿求她接受了自己所谓的命运,这是她必须要经历的既定的“历史”!和她的诀别是必然的!我……
我应该能接受才对的!应该是……是能接受这一切才对的!!!
在午夜的街道上,我肆意狂奔,但是这样发泄都无法发泄出我内心的痛苦和郁闷。在皎洁的圆月下,我甚至有一种自杀的念头,但是……我自杀有什么作用?我是妖精,只要幻想乡一日存在我就能不断复生。
我……
我一下子冲入了什么人的怀里。
我的脸一下子埋入了那个人的腹部里。
这种味道我认识……那不是我所爱的那个人身上发出的味道……而是我最讨厌的人身上发出的味道。
“哭出来吧。所有人类都会这样发泄自己无法解决的痛苦。”
紫的声音传到我的耳边。
“不……我……不想……”
“给我哭啊你这个笨蛋!!!!!!”
我从未听过八云紫发出这样的呵斥。但是我并没有感觉到恶意,相反,我感觉到的是……浓厚的关爱。
于是我……
如同刚出世的婴儿一般,用着自己能发出的最大声音大声地哭喊了出来。
离别必然是痛苦的,我十分清楚……从一百多年前,在我还是那个四季苍姬的时候就已经十分清楚……只是我从没好像现在这样……大声哭过。
或许我之所以会发出这种和宰猪一般的哭声……其实就是连同百年前的那些分离的痛苦的份也一起哭出来也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