捏着最后一份报纸我再次从小时家窗户那里钻进屋子。
“欢迎,射命丸大人。”
因为我突然出现,所以小时没有带着好像昨天那样的黑色面纱。似乎留意到我多少有点在意他的脸,小时不好意思地用自己的鹰爪遮了一下自己的脸。
“对不起,田中先生和他的志愿者们刚离开所以我把黑纱巾拿下了。”
“没事的,对了,今天我给你带来报纸了。”
我并不是很想聊起田中那些家伙,所以直接就把报纸递给小时。
“里面有关于我的新连载吗?”
“是啊,花了很多心思去写的,希望会有人注意到。”
“肯定大家都会看到的,因为射命丸大人的报纸这么受欢迎。”
小时笑了笑,发出骇人的声响的同时把报纸趴到自己胸前开始阅读起来。
我变得有点不好意思了起来,因为我很明白自己的报纸有几分斤两,小时很明显就是高估了我的报纸,以为大家都很喜欢我的报纸,我自然也不想改变他的想法,我很清楚如果告诉了这个事实给他,大概他也是不信吧,不过就算他真的信了也就是直接摧毁了他纯粹的梦想。这种事情好像……我也做不出来吧。
反正他高兴就好了,我没必要搞得彼此那么闹心。
我随便拿起一张椅子过来到小时的床边坐着,当然是没有装着污物那个桶的那边。
在小时的身边,我闻到淡淡的药味,这阵药味虽然并不好闻但是能够掩盖那种污物的味道。也就是说虽然这个房间充斥这恶心的气味,但是在小时身边却十分舒服,如果对小时感到厌恶而不愿意靠近的话,那就无法发现这个吧。
“看完了。”
速度快得让人难以置信。
“怎么样?”
“嗯……总觉得夸我夸得有点过分了。我觉得自己不是那么厉害的人。”
小时用自己的鹰爪拍了拍自己的腰。
“相反我什么都做不了。”
“……怎么能这么说!无论什么情况都好,总有自己能做的事情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慌张起来。
“……”
小时埋着头,他看了一眼我,然后露出了骇人而纯洁的笑容。
“生命就是不断在寻找的过程。”
小时口中好像背诵一般说出了貌似很有哲理的话,大概不知道是从什么书里面读到然后背下来的吧。
“对的,只要是活着就会有好事要发生。一时间找不到自己能做的东西没关系,总会有一天会找到的。”
我好像不是为了小时辩解那样说出了这番话。
对,我明白的,我在为自己而辩解。
“……射命丸大人你找到了吗?”
“……”
“对不起,大概射命丸大人就是把心思都丢到报纸里吧,所以才会写出这么多扣人心弦的报道。”
我没有回答,我是实际上已经对自己的倾注了大量心血的报纸产生了疑问,对自己产生了疑问。
“你喜欢看书对吧。”
“嗯。”
“就没想过写什么东西吗?”
“……啊?”
小时不可思议地看着我,然后摇摇头。
“那不可能的。”
小时很现实地回答了我。
“所谓行万里路读万卷书我连走出去的资格都没有,哪里能……”
“不,幻想乡里面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我猛地抱起小时,瘦小的他轻得让人难以相信。
“?!”
“要出门了。”
还没等小时反对我就一下子打开了门然后门也不关地飞了出去。
“唔唔唔唔!”
小时发出很可爱的声音,然后猛地抱紧了我。
“要不要看看幻想乡的绝景?”
小时连忙摇头。看来被吓坏了,而且害怕得闭上了自己唯一还能窥视这个世界的眼睛。
我叹了一口气,然后扶摇而上,飞到了很高的地方。
幻想乡就在我们的脚下。
“小时,睁开眼,就睁开眼看一下就好,我保证,只要一眼,你就会爱上这个幻想乡。”
小时勉强地睁开了眼睛,他才看了一眼就马上闭上眼睛,然后浑身发抖,接着好像又尝试了一下睁开眼睛,而这一次,他没有在闭上眼睛。
只要是向往自由的单纯之人,自然就会喜欢这番景色,虽然没有什么根据,但是我也是这么深信的。
对着我所写的三流报道为之动容的小时,自然就是我所认为的单纯之人。
“好厉害!”
小时忽然发出了感叹。看来他是偷偷了瞄了一眼了呢。
清凉的微风吹拂着我们的脸孔,而蔚蓝的天空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
在幻想乡的高空上。一切一切都尽览无遗,一切一切都那么小。
“小时,我们就是这么渺小,在这个广阔的天空之下,我们就如同蚂蚁那样渺小,我们是一文不值的,渺小的,那些健康的人其实和你差不多,都是那么渺小,只是努力地在地面上爬行活着,对的,小时,你和其他人一样,不用羡慕他们。”
“射命丸大人也是这样吗?”
“我?当然不一样,因为我已经看到了这样的景色,知道了自己的渺小。”
我笑了笑。
“渺小的人从来不知道天高地厚,总是妄图着不非凡,但是他们并不知道自己追求的不过也是渺小之物。”
我就是这样诠释我们天狗的尊贵,正因为明白自己的渺小,所以才会显得自己与众不同,才会显得尊贵。
“小时,当你看到这幅景色的时候,你就比幻想乡大部分人都要厉害了。你知道吗,我可以带任何人去看到你眼前这个景象,但是我唯独只带了你到这里,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
不用我说太多,小时心中俨然已经有了答案。
“你的与众不同,并不是仅仅因为你的不幸导致你和他人相貌产生差异,更多的是你的心,你有着大多数人都失去的纯洁以及尊严,所以我认为你也是尊贵的,你不是做不到,而是你未能发现到和努力而已,所以你绝对可以的。”
我也是这么对自己说的。我也是尊贵的,所以,我也要发现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以及努力去做自己想要做自己的事情,那么一来……
“谢谢,射命丸大人。”
我没能看清楚小时的脸孔,但是我也笑了,相信他也是这样,或许他一直紧闭的内心,会因为这次经历而豁然开朗吧。
“我会加油的。”
之后,小时又补了一句。对,我也是如此,这句话大概也是对我说的,就算迷茫也要加油去摸索,或许救赎之道就在在无意之间被摸索出来。
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居然有人用这样的勾爪去写东西。
当我把自己的圆珠笔递给小时之后,小时用他那不能灵活伸展的食指和中指夹住圆珠笔,然后用拇指抵住,这样一来小时的鹰爪还真的能勉勉强强地写出一点字来。
小时很开心,我为他做了一个纸板,而这个纸板上铺着一张纸,小时就是在这张纸上写着那些扭扭捏捏的字。
他虽然能认字却无法很好地去写,甚至很多字都不会怎么写。
“从来没有写过什么。最多也就是试过练习一下。”
“是吗,什么事都不可能一步登天啦。”
我拿着笑着看着小时,看着骇人的笑脸我自己不知不觉也觉得开心了起来。
也越来越喜欢这么一个单纯的少年。
“这次的经历让我脑海里出现好多好多东西。我很想把他们写下来。所以有点抓急了。”
“有什么想法先空着吧,也可以试着画画啊什么的,记录下来,等以后有机会再写下来就好了。啊,必要的时候请我来帮也不是不行哦!”
听到我的话,小时点了点头。
然后开始很努力地记录下自己脑海中的东西。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写下的歪歪扭扭的字,虽然很难懂但是我还是看出他在写一个幻想的故事,而且这个故事大概是从世界观都是幻想出来的,能有这种想象力的人,除了单纯的孩子之外大概也不会再有了,年纪越大就越是难以进行天马行空的想象。
以前的话还没有那么明显,而步入幻想乡第一百四十年后整个环境都变得越来越浮躁,而我那些凭兴趣使然地去采访去记录的新闻也越来越不符合大家的口味,我的一成不变似乎为我自己带来了毁灭,因为我的自尊我没有开发在人间之里的客户,而旧的客户则对我的报纸是持着可有可无的态度。所以我渐渐也觉得越来越没劲了,甚至开始埋怨起各种有的没的,写出的新闻报道也越来越乏味。
不跟上时代的话就会被时代所抛弃,然后消失在历史的潮流之中。
而我明知道这个道理却固执地坚持着自己的风格,我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
“射命丸大人?”
小时叫了一声我,然后向我投来关切的目光。
“射命丸大人,身体不舒服吗?”
“不,没事没事,只是觉得你写得很有趣,一个不小心就入迷了。”
“嗯?真的?”
小时又露出骇人却纯真的笑容。
“对,现在能有如此想象力的人大概没有几个吧,老实说我也很羡慕。”
“是吗,那,说不定以后我还能在射命丸大人的报纸上面投稿呢。”
“……哈哈哈,那之前你得还要是天狗才行呢,毕竟是天狗的报纸啦。”
“那、那我成为天狗不行吗?”
小时有点慌了,我意识到自己没头没脑的话可能粉碎了这个少年的梦想。
“我也不像一个人类,我明白的,比起人类我更像一个妖怪,那么我索性成为妖怪也可以的!比如天狗什么的!”
想不到小时居然在这种地方较劲了起来。
“……也对呢,不过或许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我装作平静那样笑了笑。
“天狗啊。其实就是一种象征,只有明白自己尊贵以及为此不断努力的存在才能被认同为天狗。”
我拍了拍小时的脑袋。
“自卑又没有努力而获得力量的人是不能被认同为天狗的。所以你还要多多努力才行。”
虽然是胡说八道,但是我尽量用这种方式去激励小时。
小时听完之后沉思了一会,最后他默默地点头,然后用着他仅剩的眼眸看向我:
“也就是说我也能成为天狗吗?然后在射命丸大人的报纸里投稿吗?”
我肯定地点了点头。
“那!不努力不行了呢!”
小时鼓足干劲又开始写了起来,虽然接下来好几个字都写错了这一点让我有点哭笑不得,老实说他的文笔还嫩得很,无论是文风还是文采上都要花上不少练习才行。
接下来,小时就全神贯注地写着东西,而我在他的身边闲得发慌,顺手抬起相机就拍了一张照片。
虽然是无意之中拍下的,但也是一张十分动人的一张相片。
后面我冲洗出来之后才发觉原来拍得那么有意思:
这张照片里面是看不到小时那骇人的脸的,因为刚好我就坐在了小时的背后,也就只能拍下小时那和常人无疑的后脑勺,然而很讽刺地,照片里却清晰可见地看到小时那和常人不同的鹰爪。
纸板上的纸却能很清晰地看见,甚至可以看到在纸板上那些怪异的字以及配图,在着之后,还能看到小时所在的房屋的摆设,那是十分简陋的房屋,可以看到的是一个破烂的衣柜外就散落地摆放着一些木椅子,就连一些像样的家具都没有,而且衣柜后面的墙更是有不少裂缝,虽然我知道那只是涂上的石灰开始掉落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就这么看着还以为是危楼呢。
就是这么一张能够表现出小时努力的姿态以及家穷四壁状况的照片。
我个人十分满意这张相,因为确实是一个角度以及内涵都好都是无可挑剔的一张相片,然而我没有想到的是,就是这一张相,居然会取得如此之多的关注。
连续报道的第七天。
有一个人特意过来找小时了。
那个人便是人称贤者自称妖精的前阎魔四季苍姬。
当我第七次用着高难度的姿态从小时家的窗口那里突入,那个让人敬佩的贤者大人用着她独有的恶作剧的口吻打趣地和我说:
“喂,我看到你的内裤了哦。”
看,就是这种放荡不羁却值得尊敬的家伙。
“……为什么四季大人会在这里?”
“我一直都有看你的文文。新闻,所以才过来看看小时的。”
四季苍姬叉着手坏笑着,此时的她翘着腿坐在小时的床上,然后她好像亲密无间的朋友那样拍了拍放在床边的椅子,示意让我坐下。
我坐下后,她简单扼要地说了她是怎么来通过田中先生的介绍来到这里的,然后她拿起了小时写的稿子。
“也就想过来看看后辈的作品吧。没什么恶意。”
四季苍姬虽然是前阎魔,但是她似乎触发了什么禁忌而成为了妖精,至此之后她一直就凭借兴趣去收集各种各样的故事,并把这些故事记录在名为幻想乡住人物语的神奇卷物里。
她的性质和裨田的御阿礼之子很像,因为她记录的故事似乎绝大部分都是真实发生,她会收集起来把她们记载下来作为幻想乡的记忆保存起来,然而又因为这些故事看起来比起历史事件而言要微不足道,这些故事不会成为历史,所以她才会说是“物语”然后记载下来,似乎她也不会在意他人认为这些物语是否真实发生,反正对她来说物语就是物语,信不信由你。
“贤者大人给我说了好多故事。这让我受益匪浅。”
带着黑纱的小时一边说道一边发出嘎啦嘎啦的奇怪声音,那是因为他在笑着说话,如果没有看过小时脸孔的人大概会吓到吧,但是四季苍姬却一点都没有怕,反而她笑得更欢了,那么说她也明白小时在笑吧。
“那么,贤者大人给小时说了什么故事呢?”
我也有幸好几次听过四季苍姬讲故事,但是我听到的故事却都是十分悲伤的,我甚至都怀疑起是否四季苍姬记录的全部都是全是那种悲剧,把那么多悲剧说给单纯的小时听……我觉得对教育不太好。
“各种各样的呢,有毛玉的故事,有努力的魔法使的故事,啊,还讲了射命丸大人你的故事哦!”
“哈?”
我的故事?
“说了你和那个大妖精的故事。冬日太阳旁的星星,印象十分深刻!”
小时的话语里带着某种兴奋,我抓了抓脑袋,好像很久之前的……啊?!!!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胸口里放着的文花贴,然后感觉到脸上在发热,四季苍姬……!这个家伙偷看了我的东西了吧?!
察觉到我的视线后四季苍姬马上就别过视线,马上就开口:“我的作品可没有小时那样充满想象力啦。哈哈哈哈哈。”
这家伙!!!都已经变得就和八云紫那个老妖婆那样恶心了!
“是吗?被贤者大人称赞真的是很高兴!不过我觉得贤者大人写的东西有一种独特的吸引力。”
小时稍微变得有点认真起来。
“我觉得好像有一种独特的魔力一样,本来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却莫名地吸引人。”
四季苍姬听到小时的话后,眼神变得温柔起来,她看向了窗外,眺望远方,然后若有所思地说道:
“因为物语和普通的历史事件是不一样的,一个物语很可能是完全由什么人虚构出来的,也可能是实际发生的事情,比起历史之类的要求真实性不同,物语的话,因为可真可假所以具有可想性。你不觉得这和幻想乡很搭配吗?”
四季苍姬的笑容变得落寞了起来。
她之后没有说什么,只是感觉到她散发出一种独特的吸引力,她的姿态十分美丽,完全无法想像这是一个小女孩能够拥有的姿态,对,她可不是小女孩,她是一个拥有着千年记忆的存在,和我一样都是注视了这个人间千年的怪物,然而就算我知道我们彼此年龄相近,但是她经历的东西比我来要多太多,所以她才能展露出连我都被吸引的姿态。
“……对不起,稍微有点出神了。”
“不、不……”
虽然四季苍姬经常做出这种很失礼或者很扫兴的举动,不过我也没有办法去指责她。
“我呆得也够久的了。小时,你的作品很棒,请不要放弃,坚持下去肯定会有好事的。”
她想了想,然后又补充了一句:
“第一步的勇气是非常非常关键的,只要你勇于踏出第一步,事情总会解决的。”
四季苍姬拍了拍小时的肩膀,然后就自顾自地离开了小时的屋子,我呆呆地看着她那略带落寞的身影,不知不觉也被某种不属于我的愁丝缠上。
“真悲伤。”
小时用自己的鹰爪摸了摸刚被拍过的肩膀。
“为什么这么说?”
“不知道,但是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
我没有吭声,只不过我也很诧异居然只是孩子的小时都能够感受到四季苍姬,这位被我们称为妖精的贤者所散发出来的哀伤。
“我不觉得贤者大人给我说的故事是假的。或许有点修饰成分,但是我能感受得到的,她所记载的事情都是真实的,虽然是真实却又不是历史,本来被遗弃的,不被歌颂的真实的过往,然而……”
小时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我也是能理解小时,他也就十五岁,读的书再多,也不会完全能表达自己内心的想法。
“很讽刺吧,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