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起的圆日在我头上划过。
我看向了春光灿烂的天。
我知道这里绝对没有一丝光明。
无论是现在，还是明日。
笼罩我的只有黑暗。
我叫做前田升。
人间之里，人里大道二丁目石田屋的一名石匠师傅新次郎的学徒。
我握着一把刀推开了住了两年以上的工坊，
没有阳光照入黑暗的工坊里面，冻彻心扉的寒冷黑暗以及积累到无可复加。
心中的怒火猛然膨胀，刺破了这诡异的黑暗。
横眉一瞪，我瞪向了石匠师傅新次郎。
我要决断，我要么在黑暗之中爆发，要么在黑暗中埋葬。
我选择了爆发。
回头一想，到了这一步之间，真的太遥远了。
我竟然落到如此境地，而我仅仅是一个十二岁少年而已。
为什么会这样？
我，每天工作二十小时却没有任何酬劳，对，每天工作，绝对没有一日休息和怠慢。
为什么会这样？
很简单，因为我有一个“拖油瓶”妹妹前田惠美。
我所有的工资和酬劳都用到住宿和吃饭上面去。
虽然说我是应该是有工资到手，但是新次郎师傅却从来没有给到一分钱给我，本应该到手的酬劳全部都被克扣，甚至越是工作就越是欠钱。
现在，我和妹妹也只有给新次郎师傅做下手工作才得以有几碗稀疏的白粥可以入肚以及肮脏的工房可以遮头避雨。
然而这样凄惨的不像一个人那样活着的，并不只有我们兄妹两。
像我这样的人或者妖怪……还有数以千计。日复一日地做着低等却依旧没有希望的工作。
对，明日都是黑暗的。
明日复明日，都是被剥削的工作。
明日复明日，永无止境的都是黑暗。
但是……
明日何其多？
那个神明告诉我，漆黑的夜空总会被打破，就算明日到明日都是无尽的黑暗，只要迈向前方就有希望的光明。
对，只要我们前进，总会到达明日之后。
我握紧了手中的刀，举起。
对，现在就是我前进的时候。
幻想乡第一百四十二冬。
“升小子，你的拖油瓶妹妹不许住在这里。”
我瞪大了眼睛，手中的锥子滑落，我不可思议地看着新次郎师傅。
“为、为什么？！”
新次郎师傅看了一眼我，再看了一眼在工房角落那边裹着破烂棉满脸通红的我的妹妹惠美。
“你的拖油瓶患了伤寒。”
“这只是普通的风寒而已！是冷着才出现的病而已！而且也看了药师，药师说没事！只要好好休养那就会好起来的！”
我捏着拳头面红耳赤地向着新次郎师傅吼道，然后新次郎师傅一拳砸到我脸上！
我根本躲闪不及，直接被师傅的拳头打得眼花缭乱，瘦弱的身体再起不能！
“我说过，每次你顶嘴，我都会扣除你的工资，你在我面前除了工作，决然不能提及条件！我的要求你只能回答是！，清楚了没有？！”
我没有回答，是我不能回答，然后我就被新次郎师傅重重地踹上一脚。
这次我熟练地护着头，新次郎师傅的腿脚踢在我的身上根本无关痛痒，因为我已经习惯了。
“师傅！师傅！别打了！打伤了我们可赶不上工！师傅！”
身强力壮的熊兵卫一把抱住师傅，熊兵卫是个身高超过两米的半兽人壮汉，他强大的臂力让师傅动弹不得。
“你放手！熊兵卫！我要踢死这个不听话的小崽子！”
但是熊兵卫不但没有放手而且还把师傅举高了，让新次郎师傅没有办法踢到我。
“师傅！我来和升小子聊好了，保证他会听话！这样可以了吗！你还忙着呢！染料的石材明天交不出去可麻烦大了！”
新次郎师傅听到这里脸色也变得发青，似乎可怕的现实让他冷静了下来，见此，熊兵卫才把他放下，接下来新次郎师傅还是往我身上踹上了好几脚才选择离开工坊。
确定新次郎师傅走远后，熊兵卫才把我扶起来。
“疼……！”
虽然说被打的时候好像一点都不疼，但是事后被新次郎师傅踹的地方都开始隐隐作痛了起来。
“你也是的，怎么可以顶撞新次郎师傅。”
熊兵卫扶着我让我坐在椅子上，他看着我身上这些鞋拔子印以及皮肤上的擦伤，不由地皱起了眉头。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地向着他点头致谢，要不是因为熊兵卫，估计我要受的伤会更重。
“下次别和新次郎师傅这么说话了，有什么困难我会找大家帮忙的，别怎么都想着自己一个人处理。”
熊兵卫的话里面好像都是我的错，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对于在人间之里工坊工作的几千名以上的人类和妖怪来说，这就是约定俗成的一种道德，没错，学徒是万不可以顶嘴的，师傅说什么就要做什么，师傅的要求，师傅的命令要全部做到。
但是……这也太过分了，根本就没有道理。
但是好像熊兵卫他们似乎并不那么觉得，反而一直都在牢牢遵守着这样的规矩。
看着熊兵卫憨厚的表情，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不敢埋怨，即使我心中存在着不满。
熊兵卫看向惠美。惠美闭着眼睛，发出急促的呼吸声，她好像早就睡过去了，她没有看到我被新次郎师傅殴打的一幕实在太好了，我真的不想给惠美担心。
“惠美酱真的没事吧？”
我点点头。
“前几天真的是太冷了，我们又没有被子，冷着了。药师都说只是普通的风寒感冒，只要保持温暖，休息养病出身汗那样很快就会恢复的！”
熊兵卫听罢露出了微笑：
“我的臭棉被能早点让惠美酱恢复就行了。如果有需要的话就留着吧，我是半兽人，就身子强壮这么一个优点。不用太在意我。”
熊兵卫笑道，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家伙，又善良又老实，对别人又好，只是他半兽人的身份想要留在人间之里就不得不做着学徒或者学工这样低贱的工作，明明以他的臂力和能力可以给自己带来更好的生活，而事实上，有非常多相对弱小的妖怪也只有靠这样活命。
“升小子，你就继续做工去，我等下搬石头的时候去和纺织作坊的朋友打声招呼，看看她们有什么办法先收留惠美酱。”
熊兵卫顿了顿，好像在确定什么那样再出口问道“升小子，你觉得怎么样？”
我没有办法，也只能顺着熊兵卫的意思去做了。
我扶着肩膀一步步踱到药春那边开始把有颜色的石头用石轱辘碾碎，这些石头很快都会变成高级染料。这工作可以说是整个工坊最轻松的工作了，其实我也不是偷懒，只是受伤的地方发疼我不敢随便用锥子动石头，要是处理不好等新次郎师傅回来会是更加残酷的惩罚。
石轱辘和碎掉的石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我的肩膀关节也发出同样的声音。
我很难受，但是为了惠美，我必须要忍耐下去，代替我死去的父母，一定要将惠美拉扯大。
我憎恨这样的生活。但是我还是坚持。
我咬了咬牙，加快了碾磨的速度。
直到听到熊兵卫离开工坊关门并发出声音之后我才停手。
昏暗的工坊里面。
我知道自己的明天永远如此。
新次郎师傅回来的时候似乎已经消气，他给我带了一些药物让我在清洁伤口后涂抹。
但是他却对惠美没有什么表示，既然这样或许就是在表示他暂时对其不问不理，就好像放置处置那样先观察几天。
但是师娘做饭的时候却没有如同往常那样做惠美的饭，虽然说师娘给我们的饭菜很糟糕，但是总比没有的好，现在又是惠美生病的时候，这种行为对我们来说简直就是落井下石。
我没有办法，虽然我很饿，但是我还是先把我的稀粥喂给了惠美吃。
而且一到晚上，惠美发烧就烧得更夸张，工坊糟糕的环境似乎导致惠美的病情加重了。
对此我几乎毫无办法。只有寄托希望在熊兵卫身上，希望他能找到一个好一点的去处让惠美养病，在工坊糟糕的环境下惠美的病只会越来越糟糕。
“升小子！”
晚上，熊兵卫回来了，他一进门也没吃饭就朝着我奔来。
“惠美酱有救了，纺织工的麻由帮我们联系了命莲寺，命莲寺的住持说她可以收留惠美直到她康复。”
这是真的是振奋人心的事情，因为相对工坊这种大尘，肮脏的环境来说，肯定温暖而安静的寺庙是养病最好的地方。
“如果需要的话，今晚我就把惠美小姐送到命莲寺，这样一来事情就解决了。”
熊兵卫越说越兴奋：
“升小子，你要给新次郎师傅道歉，接下来好好啊工作，争取取得师傅的宽恕。”
我不说话，点了点头。
“总之不要闹事，你先陪着惠美酱，我吃完饭就和你把惠美酱送到命莲寺那边去。”
说完，熊兵卫就离开了。
我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心里莫名有一种不安。
我抱紧了惠美，她发热的身体让我越发有一种不安的预感。
然而很快，这个预感便应验了。
工坊通往里屋只有一个拖拉门，而熊兵卫走进里屋后不久，这个拖拉门就被什么人推开。
木质的拖拉门因为长时间失修，发出了嘎啦嘎啦的声响。
一个干瘦尖脸的女人板着脸从拖拉门的那头走了出来。
这个干瘦尖脸的女人便是新次郎师傅的妻子，我叫她春师娘，但是这个人完全和她名字那种春天那般温柔的气息完全不搭。
如同她的脸那样，如同冬天那样干巴巴的，又刻薄又小气，还没点好心。
春师娘走到我面前，她一直一板一眼，和人谈话的时候都会好好跪坐下来，但是来到工坊，她却好像来到什么垃圾堆那样，不屑使用这些繁文缛节。
她就那么叉着腰站着，居高临下地瞧着我们，眼睛的余光倒映着外面冷冷的月光。
“我听说了，你的妹妹要去命莲寺。”
我抱紧了惠美一言不发。
“这一次你顶撞师傅的事情，我就不追究了，但是你要记住，你的妹妹去到了命莲寺之后你就要抛弃她。”
啊，我知道的，春师娘肯定想着一些自以为是的“好主意”。
“命莲寺的人都是佛教徒，你把妹妹抛弃的话他们不会不管的，好的话，或许还能成为尼姑，不好的话，以命莲寺的人脉给她找个作坊什么的学徒也是可以的。”
我摇摇头。
“不要？为什么？！你难道想拉扯着这样的拖油瓶？！”
春师娘尖锐的声音让我觉得难受，我连忙捂着耳朵。
“不听？！给我松开手！给我仔细听清楚了。”
春师娘弯身抓住我的手掰开，不顾被吵醒的惠美，当着她的面直勾勾地说出了如同凛冬一般现实的冰冷话语：
“给我听好了！我们可养不起两个小鬼，熊兵卫虽然很能干活但是他吃得也多，我们不是你想的那么富裕！我们一直被石田枫这个恶鬼榨取着工坊的收入！”
惠美瞪着眼睛不知所措，我抱紧惠美，试图不让她害怕，但是恶毒的言语攻击却完全没停下，春师娘的话语如同漆黑的毒水那样继续倾泻而出：
“养你是可以的，但是再多一个只会拖累人的女孩子就不行了！你懂了么？你好好给我想清楚了，你拉着这么一个拖油瓶，除了我们家，你去到哪都不会有人要，现在我们家也已经到了不能帮你养拖油瓶的时候了，懂了吗？”
我不想回答，但是想到对惠美的影响，我还是连忙点头。
“哼，知道就好，什么都不知道的臭小鬼。”
春师娘带着不屑站直了身子，她扶了扶因为弯身而皱着的衣服，恢复了往日那刻板的样貌，似乎刚才那一副尖锐狂热的姿态不从存在那样。
“我愿意给饭给你妹妹吃就是给你莫大的恩惠，你要知恩图报。”
说完，春师娘就回到了拖拉门那边，然后拉开拖门离开了工坊。
我看着拖拉门那边漏出的电灯的光，不由感觉到寒意。
“哥哥……对不起。”
惠美一副哭出来的声音支吾出让我不愿听到的话。
“没事，惠美，不是你的错，那都是春师娘不讲道理。”
我不停地抚摸着惠美的头，希望这样能让惠美冷静下来。
“不……师娘说对的，我感冒了，要是传染给哥哥或者师傅，那么师娘这个家可是要倒的。”
惠美虽然发烧，但是意识却挺清晰的，没错，就如同惠美说的那样，这也是师傅很担心的事情。本来就对女孩子的惠美有意见了，现在出现这么一出，就更加对惠美有意见了。
“哥哥要抛弃我吗？”
惠美支吾着问道，和面对熊兵卫以及师傅师娘他们不一样，我斩钉截铁地回答惠美的问题：“不，惠美，我发过誓的，我是绝对不会抛弃惠美，无论我发生什么，都会让惠美健康地活着。”
惠美点点头，安心地笑了出来。
“哥哥，我们会换地方吗？”
我不知道，但是我点了点头。
“看情况吧，如果真的没办法，我宁愿换地方，我宁愿乞讨都要和惠美在一起，我绝对不会抛弃你。”
惠美一边笑着，一边抓着我的手，就好像确定我站在她一边那样。
“惠美，到时候你要到命莲寺养病，养好了，我们会继续再一起的。”
“嗯。”
“惠美真乖。”
“嘻嘻”
惠美用她的小脑袋蹭着我的胸脯，像一只小狗那样呼吸着带有我味道的空气，或许她冷静了下来，呼吸也逐渐变缓，然后她睡着了。
晚上，我和熊兵卫和石田屋纺织女工狐狸妖怪的麻由碰面后，我们一同把惠美送到了命莲寺，命莲寺的住持圣白莲给我们安排了一个小小的房间，寺庙的工作者煮好了我们带来的药后，圣白莲亲自给惠美喂了点药，但是喂了不到一半后圣白莲却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被人称为母佛的圣白莲摇了摇她那长长的卷曲头发，鲜艳的渐变色头发甩得如同波浪。为我们上下打点好关系的纺织女工麻由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圣白莲大人，您……怎么了？这孩子有什么严重的病吗？”
圣白莲继续摇头，随后她叹了一口气。
“不，不是这样的，只不过这个孩子太虚弱了，喝这些药我看反而会害病。”
圣白莲说完，把药汤放到一边。
“怎、怎么会这样。”
听到圣白莲的话，我一时间脚软跪不住，坐倒了下来。
“不是说她会死，只是她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来休养，还要好好补充一下营养才好把病治好。”
听到这话，我心里舒坦了一点，但是一边的麻由却坐不住了：
“是说要住得久一点吗？”
圣白莲点点头。
麻由的狐狸耳朵一下子竖起来：“圣白莲住持！没事的！这孩子只需要一个相对较好的环境去养病而已！如果是担心钱的问题的话，我们稍后会支付对应的费……”
圣白莲掩着嘴笑着摆摆手。
“不是这样的问题，出家人慈悲为怀是不会为了这点钱而打破自己的许诺，只是我感觉到整个幻想乡有点朝着我不太喜欢的方面发展而已。”
圣白莲的眼里带着慈祥的笑意温柔地抚摸着惠美小小的脑袋。
“最近这样营养不良的孩子越来越多了。”
我们都彼此愣了愣。
“自从山上的神明把电缆拉到人间之里，而村长大人有意促进生产并把我们的产品销售到幻想乡各地开始，这样的孩子就开始越来越多了。”
我捏住了拳头。
“那是因为那些工坊的主人太可恶了。”
我咬了咬牙，强行插入了话题。
“我们这些孤儿根本就没有饭吃。除了做这些不合理的工作之外，我们根本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我的话引起了熊兵卫的共鸣：“人类也如此，我们半兽人和妖怪都一样的。我和升小子都是来自同一个工坊的，工坊的工作量很大，起码我一个人就做了正常来说三四人的工作。”
熊兵卫叹了一口气。
“师娘还抱怨我吃得多，那也是没有办法的，我也就只是正常男性三倍的食量，按着这么劳苦的工作，这种食量还是正常的吧？为此她还处处想着怎么让我吃少一点，真是的，又想马儿跑又不让马儿吃草，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麻由随着熊兵卫的话默默地点了点头，顺着熊兵卫的话说下去。
“虽然我不好说，但是我想说的是很多工坊的主人根本就是比恶鬼还要可怕，比吃人的残暴妖怪还要可怕几倍！”
麻由忽然抱住了自己瑟瑟发抖：“妖怪的部族确实很残酷，我的母亲抛弃了我，我的部族驱逐了我，仅仅是因为我的法术不够好就遭受这样残忍的对待，我听说人间之里现在对妖怪很友好，只要不会彼此伤害，好好工作就能够在这里待下去，但是呢？来到这里，给标上的只是底层劳工的标签，只能够做很低端的绝对没有前途的工作来面前维持得了生活。”
麻由双目瞪得大大得，煞是可怕。
“石田屋为了扩展业务，要求我们不停地生产产品。每天完全没有限度的工作，机械重复，每天都是订单订单，赶工赶工，我活着别说像个妖怪，也不像一个人，就好像什么机器的部件那样，没日没夜地工作，还要被人处处蔑视。活得比泥巴还贱。我经常想着，我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还不如在部族的时候被弄死算了……”
麻由说不下去了，圣白莲一把搂住了她颤抖的身体，如同母亲那般温柔地抚摸着麻由，这样子麻由才逐渐恢复了一点神色。
不知不觉之间，这里就变成了比惨大会那样。
虽然我的年纪在这里是最小的，但是我不由地感觉到一阵不公平。
人间之里其实很繁华很富裕的。
不说四大家族这些，就是我、熊兵卫以及麻由共同工作的作坊上层布店石田屋就已经表现得非常夸张。
据说石田屋的当家石田枫每天都要宴请各路掌柜老板，每天都是大鱼大肉，上的菜品不仅仅要好，还要多，就算是几个人也好，也得把菜品摆得招待人的桌子上也是满满当当的，出入有专门人员作人力车接送，屋子也是有我们工坊十倍之大，而石田枫的家中只有三人却找数十人侍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