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调染料的时候,我被一个又懒又搞事的工人用水淋了一身。
那天正好是融冰的日子,天气出奇的冷,我被冻得脑袋发昏,昏倒了。
但是我没有昏倒很久,因为我被刚好经过的春师娘踢醒。
我昏昏地坚持做了一会工,然后又被断掉了意识。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我就只是在工坊的角落里蜷缩着。
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只是气若柔丝,呼吸困难,心脏砰砰直跳,脑袋后面好像有什么在凿着那般一刺一刺地发疼。
没有人关心我,也没有人在乎我,那些工人做着自己的工作完全不会浪费时间看我一眼。
我的喉咙好像着火那样疼痛,我想喊人过来救救我,但是……我完全发不出声音。
我就好像一个将死的老狗那样,被人嫌弃,无人在意……
就那么死去吗?
前田升。
就是这样如同老病狗那样在角落凄凉的死去?
随着冰冷,我却慢慢感觉到温暖。
逐渐变得舒服。
周边的景色开始变得光怪陆离。
直到嗡嗡作响的耳边传来了尖锐的如针一般的声音,冷冷水忽然灌入了我的喉咙浇灭了炎热的喉咙,我慢慢才感觉到身体回暖,视觉恢复正常的时候,我闻到了一阵熟悉的野兽的味道。
有点像那个经常照顾我们兄妹俩的熊兵卫大哥的味道。
“升!升!……升!”
我被什么按着嘴唇上面鼻子下面那块地方。
听到的声音越来越明显。
但是我无法动弹。
“你们干了什么?!”
“这小子碍事,丢他到一边有什么问题?”
“大家都是穷苦人为什么不能相互照顾?!”
“女狐狸,别学人说话那一套!帮他有什么好处?”
“不帮他的话,他就死在了工坊里了!”
“啊?死狐狸,一年得有多少人死在作坊里啊?就算死了也就死了,这算什么呀?”
“让人死得连牲畜都不如,这样真的不算什么?!你们就不能换个立场想想吗?!如果你是他你会怎么想呀?!”
“谁会想这个!我工作已经够忙的了!别让我想什么这些没用的东西!”
“你们……!”
“你要救这垃圾就救,别说话!”
我感觉到抱住我的那个人想要干什么过分的事情,我下意识就抓住了她的手。
“升!!!”
狐狸女麻由带着哭腔不停地撩开我的前额头发,抚摸我的前额,我看清楚了她的表情,她一边哭丧着脸,一边嘴唇却在笑。
“升啊……你坚持住。麻由我的法术很烂,但是会有用的。坚持住,别放弃!”
说完我才注意到她的另外一个手微微发光。
而这个时候,一块石头忽然飞了过来正好就砸到了麻由的脑袋,麻由摆摆头,她的前额被砸开了一个口子,一下子温热的血流了下来,滴到我的手背上。
“出去!吵死了!为一个垃圾唧唧歪歪的吵死了!要死赶紧出去死!别让我提死人丢出去!”
麻由二话不说也不顾她的伤口,就那么弓着腰抱着我走了出去。
她在害怕,因为她涨红的脸一下子发青了起来。
我就那么被抱着走到了大街边。
她找了个不会打扰到人的地方坐下,大街边车水马龙的很嘈杂,但是也没有人愿意对我们出手相助,只有一个看起来比较有头有脸的人直接丢给了我们一个铜板就离开了。
就算是我们都这个样子,我们能得到的只有一个铜板的廉价同情。
麻由拾起那块铜板后继续用她发光的手治疗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恢复了过来。
麻由让我坐在一边休息,她捏着那个施舍的铜板走了出去,不久后她就回来的时候手里抓着一块烙饼。
她缓缓抱起无法动弹的我把烙饼撕碎然后送到我口里。
“来,慢慢喝。”
怕我吞不下去,麻由拿着一个竹子水杯给我灌了一点水进去。
其实不得不说的是,这是我三天以来吃得最像样的东西。
我哭了出来。
从来……都没有吃过那么好的烙饼。
虽然没有任何味道,甚至配着的是冰冷的水,但是发冷的身体确实温暖了起来。
“咽、咽住了?喝多点水……!”
“不……不是的……不是的……”
眼泪不住地流了下来。
一点都止不住。
明明我就发过誓要成为坚强可靠的男子汉,但是……但是!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出其不意地,麻由居然这么和我说道,一边还抚摸着我的脑袋。
但是就是因为她这样……我才会哭啊!
可恶!!!
那一天我哭得像个婴儿。
在没有人同情的冰冷街道上,抱着仅有的好意。
低声啜泣。
事情就这么结了。
只是狐狸女麻由,麻由姐,因为没有取试验样品而克扣了整整一个月的工资。
至此我明白了,在这个奇怪的世界里面做应该做的善事是要付出巨大的代价的。
但是依旧还会有人愿意付出这个代价。
命莲寺的人过来通知我,妹妹惠美身体已经恢复了。
惠美不在的时候的日子可以说是最暗无天日的。
我的生活简直可以用一塌糊涂来形容。
熊兵卫大哥已经被驱逐出人间之里,我的工作成倍提高,拿到了从来没见过的工资,但是新来的那些恶棍一般的工人却以欺负我为乐。
如果不是麻由姐那边还有点照顾,甚至我可能已经如同一条丧家犬那样死在了哪个角落。
不过这些都过去了。
惠美康复后,我感觉自己的生活又再次充满了活力。
那天夜里。我高高兴兴地把惠美从命莲寺里面送了回来,虽然我很不喜欢新次郎师傅,但我还是带着惠美来到了里屋前面,我和惠美都是不许进入里屋的,我们就和守门的狗那样守在工坊,住在工坊,工作在工坊。
新次郎师傅看到惠美后很不开心。
但是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告诉我熊兵卫留下来的被褥可以拿去用就回去里屋去了。
不久,春师娘把一套满是熟悉野兽臭味的被褥从里屋里丢了出来,顺便还留下了几句恶毒的话。
但是这样就足够了,越是少的交流越好,不然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能控制住自己。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是我极其憎恨新次郎师傅他们一家,而且那是一种长久以来的憎恨。
但是我一直保持着克制,因为我不想在我妹妹面前出丑。
那晚上,我找来一些一直藏好的干草秆,叠得满满的,躺在上面非常暖和,妹妹虽然不累,但是凉凉的春夜里还是早早地躲到被褥里面,我也毫不客气地躲了进去。
“都是熊兵卫的味道呢。”
那是健康的惠美的声音,有点奶,有点软的声音。
“很臭吗?”
“不,很喜欢。”
惠美咯咯地笑了出来,我摸了摸惠美的脑袋,扯了扯棉裹住惠美的脖子,生怕她冷着。但是惠美却甩了甩头。
“哥哥,好热。”
我愣了下,不免笑了出来。这小妮子在命莲寺养肥了啊,居然在这种天气里面觉得热。
我用熊兵卫的棉被裹住自己的脖子,我还是觉得冷。
“哥哥,你不舒服吗?”
我没看惠美,而是就那么看着天花板。
“我很好,没事。”
对,或许我也是圣白莲所说的那种营养不良的小孩子吧,我已经很久都没有吃过像样的东西,基本都是腌菜和粥,完全吃不饱,工作也是有气无力的。
但是我可不许让惠美担心我,就算是硬撑我也要撑下去。
“……哥哥,我还是……我还是去做工吧。”
我一愣,然后立马从干草堆里坐了起来。
“惠美?”
“哥哥……我觉得我还是去做工吧。”
“不行!惠美你……惠美你……”
“过了这个冬,我也已经七岁了。我也和麻由姐说了这个事,麻由姐也说如果打通一下应该可以在她所在的纺织工坊里面做工。”
惠美的声音很缓慢,有点迟疑的样子,但是我知道惠美是下定了决心的。
惠美一直都和跟屁虫那样跟着我,我很清楚的,惠美虽然是看起来总是慢半拍的样子,但是她做事还是很实在的,一旦确定要做的事情,她就必须会做,就算她表面看起来好像懵懵的。
“……”
我说不出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重新睡下,脑子里一团糟糕。
惠美是不可能不知道出去工作是多么糟糕的一件事。
只有七岁的她也只能做着和我类似的工作,只是可能是其他食品加工或者纺织业。
“哥哥?”
耳边再次传来了惠美的声音。
“嗯?”
“我不是拖油瓶。我也想……帮到哥哥。”
我捏着拳头,甚至拳头里都渗出了汗珠,对,拖油瓶拖油瓶……一直以来惠美都是在这个称呼之中过活到现在,或许就是因为我不肯放手,所以惠美才生活在这样的阴影里。
而且新次郎师傅一家对惠美非常不好,如果可以的话,这些狼心狗肺的家伙肯定愿意弄死惠美。而且现在取代熊兵卫的是那三个恶棍一样的工人,让惠美留在身边确实不太安全。
现实告诉我,惠美提出的意见是最好也是最现实的。
“惠美绝对不是拖油瓶。你是我最好的妹妹。”
我摸了摸惠美那圆圆的脸蛋。
“彼此加油吧。”
惠美笑了出来,天真的她如果出去的话,她死不是真的能应对这个残酷的社会?
不知道,我也不敢去想。
在工坊调和着颜料的我抬起头,刚好就看到看着工坊樱花的花芽刚刚绽放。
“大当家的找你。”
我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谁?”
“大当家,石田屋的大当家石田枫。”
意外之外的人找我,我皱了皱眉头。
“他?为什么找我?”
那帮工明显不耐烦。
“谁知道!别啰嗦,赶紧去,他就在里屋的起居室那边!”
说完这个家伙就撅起嘴别过头,一副不愿再说话的样子,我见此也不再纠缠,只是放下手中的调羹然后走到工坊的拖拉门前。
我昂起头看了一眼这个木质的拖拉门,推开这门,里面就是里屋,新次郎师傅一家都在这里住,这也是是我绝对不能进入的地方,甚至稍微靠近都会被春师娘打得满头包。
我心有余悸地推开门,随后低着头踏入了里屋的地板。
这是我第二次踏入里屋,这里昏暗破旧,起居室的纸质拖拉门破了也只是用布条缝上就完事。每走一步,脚下的木地板发出陈年破败的吱呀声,踏着好像随时都可以破开的木地板我走向起居室,然后径直地推开了门。
“!!!何等无礼!”
才刚推开门,春师娘劈头就是一句叱责。我甚至搞不懂什么情况,但是石田枫却摆摆手。
“没事,一个一直工作都没有上过学的小孩子又怎么懂得这些繁文礼仪。”
石田枫饶有趣味地看了看我,然后他伸出手做了一个“请坐”的动作,新次郎师傅不说话,他默默地跪着后退了几步,从他们两人的动作上来猜,大概就是要我坐在石田枫的对面。
我呼吸了一口气,然后就坐在了新次郎师傅的前面。
“你叫前田升?”
石田枫开口就问道。
我点点头。
“今年多少岁?”
“十一。”
石田枫好像欣赏什么似地点点头。
“和矢人同岁吗,你个子太小了,真是看不出来。”
石田枫顿了顿又问道:
“据说最近的染料都是你调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新次郎师傅,他的脸色发青。
见到这样,我马上点了点头。
“是的,没错,最近新次郎师傅都几乎把调和染料的工作都交给我做。”
话语刚落,新次郎师傅马上就插嘴进来“我让学徒做简单的染料和颜料工作,我则把更多的时间投入染料的研究……”
石田枫突然笑了笑,他那空洞得却看不透的眼神移向了新次郎师傅,让新次郎师傅一下子就止住了嘴,石田枫的眼神就好像有什么魔力一样,就算不是看着我都已经让我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我觉得这个男人肯定有什么问题!就好像脑子里少了什么制止零件那样的疯子!!!我可不能惹到这种人!
“你找我什么事?是不是我做的染料有问题?”
石田枫闭上了他的眼睛摇摇头。
“我认为你做得很好,甚至可以说最近的染料比以前好得多,因为染料水平上去了然后价格原来又如此低廉,我的布料以及成衣都卖得很好。”
这么一说我就越发奇怪了。
那应该没什么事情才对的啊,这不是皆大欢喜的事情吗?
“你才十一岁,很有前途,我想直接让你过来帮我调染料。”
此言一出我身后的新次郎夫妇就坐不住的。他们两人一起跳了跳让我觉得很尴尬。
我也不是很懂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我直接去石田屋那边调染料啊。
我搔了搔头,然后顺着自己的想法告诉石田枫:
“对不起。我不想去你那边。”
我很直接地拒绝了石田枫,然而这个回答反而勾起了石田枫的兴趣。
“为什么?我的待遇可是会比你后面这两个垃圾一样的东西好得多。”
确实如此,但是我可不想去石田枫那里,因为真的在石田枫这个疯子下面工作,待遇再好估计都没有命可以吃得消。
我很想把原因说出来,但是又不能直接说。到最后我也只能选择缄默不语。
“……说不出口吗?好吧,没关系,你还是有机会的,等你想通了再和我说就行了。”
听到石田枫这么说,我着实松了一口气。
“你先出去吧。”
新次郎师傅坐不住了,好像赶人那样想要赶我走,搞不清楚状况的我也不敢多说话,也只有乖乖出去。
刚走出门口,一个比我高整整一个多头的少年靠在墙壁上站着,他穿着十分高品质的服装,长长的滑布外套外加洁白得吓人的跨裤。他的样貌有几分像石田枫,而且还是用着和石田枫差不多的饶有趣味的眼神打量着我,只是和石田枫有点不一样的就是我也说不出他看不起我还是怎么样,总之表情比起那个疯子要显得轻佻骄傲。
“你就是那个升小子?你最近在石田屋挺出名的。”
这个少年说完从靠着的墙壁上走过来,然后向我伸出手。
“喔,连握手礼也不懂?不愧是野孩子。”
我不回答,只是不服气那样直勾勾地看着这个少年。
“我是石田矢人,那个工作疯子的儿子。”
矢人笑道,然后他毫不介意地握住我的手然后摆了摆,说了一句“真脏。”然后直接用自己的跨裤擦了擦被我弄脏的手。
“……你这样会给裤子染色的,这可是染料,不容易洗。”
我好心地警告他,但是没想到矢人却摇摇头:“不容易洗?对我来说无所谓,大不了这套衣服丢掉算了。”
我愣了愣。
“这套衣服质量很好,而且染料熏得很用心,很值钱的,丢掉浪费。”
矢人耸了耸肩。
“值钱也好,不值钱也好有什么所谓呢?”
说完他走得更近了:“不说这个了,升,告诉我多点东西吧。”
对这样的人我感觉无话可说,但是他又是那个大老板石田枫的公子,不得怠慢。
“你想知道什么呢?”
“毕竟你和我是同岁的人,我想知道你的世界和我的世界有什么差别。”
说完我还被矢人拍了拍脑袋。
总觉得果然是被看不起了,但是我还是把自己一些具体情况说了出来。
听完之后,矢人甚至没有一点情绪的波澜,他甚至掩着嘴在偷偷地笑。
果然疯子的孩子也是疯子吗?这有什么好笑的?
“对不起,真的是对不起,升,我不是笑你。”
这种话让我更迷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