矢人抱着一簇不知名的花走在洁白整洁的医院走道上,身后的柴太郎则紧紧地跟随着矢人。
来到这里的矢人总会感受到一阵莫名的心寒,当初住院的时候似乎已经习惯了就没有感觉太难受,而现在故地重游那种心寒再次笼罩在自己的身体上。
矢人搂了楼自己的身子,然后加大了脚步,虽然走起路来还是一瘸一瘸的,不过已经比起前几天还需要手杖的那种状态要好多了。
“汪!”
柴太郎似乎是觉察到主人的异样而吠了一声,矢人看着柴太郎笑了笑。
“柴太郎,这里可是医院哦,小声一点。”
“唔唔”
发出了低鸣。
“嘛你也觉得很难受的话,我们就早一点离开吧。”
“汪!”
“所以说小声一点……”
矢人和柴太郎就这么走到拐角处,一个不留神就撞到了一个高大的家伙。
“你好,矢人君,又来看千惠子小姐了?”
矢人抬头一看,原来是千地太一。
“太一先生……好久不见了呢。”
太一笑了一下,笑得很是憔悴。矢人看着这样的太一,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因为太一的妻子就在最近因为急病死去了。也不知道该说是同情还是什么的,矢人感觉太一和自己有点儿像。
“太一先生,节哀顺变吧。”
矢人并没有什么恶意,但是太一的面容却明显地抽搐了一下。
“谢、谢谢你的好意。我很好。”
太一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拍了一下矢人的肩膀。
“比起我,你不是更加难受么?”
太一望向一边,望向谁都不在的一边,然而矢人可以看到太一的眼眸之中倒映着什么人的影子。
“如果那是她的心愿的话,我成全了她并不是一件坏事情,一了百了吧。不过……矢人君你还是根深蒂固呢,这不,今天还是来看千惠子了。”
“……”
“好啦好啦,我不打扰你们了。总之好好和千惠子说点儿话吧,或许她能听见也说不定。”
太一只是甩甩手,然后他就离开了。
“柴太郎你知道吗?有一句四字成语叫做藕断丝连。”
柴太郎歪歪脖子,发出“唔唔”的声音。
“……嘛,你怎么会懂那意思。”矢人苦笑了一下,然后他捧着鲜花就来到了千惠子的房间里面,随即压了一下有点儿积灰的门把,推开了那扇没什么人进来的门。
飘落的烟尘让矢人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矢人用衣袖捂着鼻子一段时间才恢复过来,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千惠子的床前,好像不想打扰沉睡中的千惠子,但是他开口却是另外一回事:
“我来了。你个死老太太赶紧给我起来啊。”
无谓的笑话根本只能引起自己的苦笑,灰暗的房间只有静谧的压抑。
矢人环视了一下房间,房间里面积着不少的灰尘,但是只有中间一点儿地方却是干净得让人不舒服,而那里也就是千惠子的病床。
千惠子已经在那个地方睡上了一年半了。
“真是的,永恒不变的睡美人啊。”
矢人走到那个干净得离谱的中间,在那个地方的是完全没有呼吸的千惠子。
他痴痴地伸出自己的手指,想要抚摸眼前的美人,只不过一念之间他就停住了自己的手指,然后就慢慢地缩了回来。
“呜……”
柴太郎发出可怜的低鸣,伸出鼻子似乎想要碰千惠子,但是矢人却拍了拍柴太郎的脑袋让它赶紧停下来。
“别碰哦,那样子的话,污秽就会进去结界的呢。”
矢人叹了一口气,就在不久之前,太一很遗憾地告诉矢人,现有的仪器已经无法维持千惠子的生命,而接下来他就要使用一些极端的方法来抱住千惠子的命央求能够控制了永恒与须臾的蓬莱山辉夜姬来给千惠子施予这份永远的结界。
实际上结界里面就是无秽的圣域,人间的污秽无法进入,据说月人就是这样来维持自己永生不死的姿态。
在结界内时间的流逝也变得极其缓慢,这样或许外在过去了千百年,对于千惠子来说也不过是须臾之事。
不愧为生命的魔法师千地太一,如果他认真起来,他的病人想死都是不可能的,只不过这些方式就显得非常残酷就是了。
矢人默默地换掉了床边的花朵,花盘里面的花朵并不是自己上次送来的,看来除了自己,还有什么人来过这里看过千惠子。
矢人默默地一笑,然后把鲜嫩的花簇插入花瓶之间。
而自己手里确实枯萎发黑的花簇。
矢人一怔,然后手中枯萎的花朵掉在了地面上。
通过枯萎的花朵以及鲜嫩的花朵,他忽然就联想到自己和千惠子。
如果就这么下去,自己终有一日会如同手中的花一般老去,枯竭,而千惠子呢?她则是如同床头边上的那个鲜嫩的花朵那样,永远保持着那份美丽。
如果是那个时候……自己……自己会怎么看待那份感情呢?
“嘭!”
门外发出意外的声音,矢人猛地转过头却什么都没有看到,矢人诧异地走到门边,他左右张望,不过那个刚才在门边的人似乎已经跑掉了,而在门外散落着花朵。矢人推断是想来看望千惠子的人,不过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跑掉了。
矢人拾起了掉在地面上的花朵,然后猛地发现其实并不是花朵。而是用紫色的纸张裁剪出来的玩意。
“……”
矢人抱起那簇用纸裁剪出来的花,然后抱到千惠子的床头边轻轻放下。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人,但是那个人也是想来看千惠子的,起码他的心意就不该被浪费。
“今天就看到这里了,或许最近也不会有空过来,但是我还是会继续来的,你就放心吧老太婆。”
说罢,矢人把手放在后背,背对着千惠子然后冲着柴太郎轻轻说道,“走咯。”
接着一人一狗就离开了这个似乎带着什么诅咒的房间。
时间就好像那双越来越不灵活的病腿那样,总是不知不觉地就变化,出现,然后……恶化。
矢人最近感觉到自己的双腿最近是越来越不行了,也不是说到了不能走路的地步,而是那种酸软也越来越明显,最要命的是这种酸软不是休息可以恢复的。
“看来还是需要买个手杖了……”
矢人坐在自己的工作桌前,一边拍着自己的大腿,一边抱怨道。
“嗯?你说什么?”
突如其来的苍老声音吓得矢人全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主、主管大人……!”
主管是个严厉而强势的老头子,虽然人老却不老眼昏花,眼睛顺溜得很,总感觉会发出如剑一般的青光。
“不好好工作在这里抱怨什么奇怪的东西呢?”
“对不起,我错了。”
矢人双手合十,不过在这里几年也差不多摸清楚了主管的脾气,虽然主管口里不饶人内在却有个豆腐心,
“哼,拿得起这份工资就给我好好工作!”
矢人立马正坐开始手中的作业。
柴太郎在矢人身边蹲坐着,仰起头却默不作声似乎也和主人一同“遭罪”。
“这就对了。”
主管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环视了一下仓库,然后一瞬间青筋暴起:
“那个笨蛋呢!”
矢人微微抬起头,苦笑着。
“也罢,反正他在也没有什么用。”
“师傅的话,和小次郎一起出去了。”
“正好。”
主管捏了捏自己手杖的杖首,停顿了一会。然后挥起手杖敲了敲矢人的工作台。
“你,下班的时候去一下西边那个坡,我在上面的樱花树上等你。”
矢人一愣,“请、请问我……我有做错什么吗?”
主管低着头,带着侧脸瞧着矢人,好像在说“别问,做就是了。”
“……我、我明白了。我会过去的。”
主管点点头,然后他转身离去,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接下来矢人就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继续工作了,一个下午都不敢偷懒。
等到天开始染上橘黄矢人就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在一边趴着的柴太郎也一下子起来了。
“哦?今天这么早就要走啊?”
师傅愣了一下,
“都把要做的事情做完了。”
“不是……你一般不是兢兢业业地做到大家才走的时候才走的吗?”
矢人从上一个秋季开始便慢慢地把仓库管理里面的文书工作都揽到自己身上,他把跑腿类的工作都给了师傅和新人去做。
虽然大家都很讨厌财务管理那些人,不过无法否定他们弄的一套管理制度使得福田米店的管理越来越正规和系统化。
但是也因此自己做的文书工作也越来越多,进货单,出货单,存货日记账,报销清单……这些东西并不是读书甚少的新人和粗心大意的师傅能胜任的工作。
结果也就是无奈地揽到自己身上呢,虽然自己也并没有读过多少书,但多多少少做下来还是已经能够胜任这些文书工作,不过也因为文书工作的巨大工作量,让自己总是加班到大家走了自己才走。
然而好在今天并没有太多的事项发生,所以很早就搞完了自己今天必须要做的工作,再说自己也和主管有约,不得不早点走呢。
“怎么了?表情很严肃哦。”
“不……师傅多心了吧,我还有点事儿所以早点走了。”
师傅虽然说粗心大意,但是他听到了矢人的一番话之后眉毛扬了扬,很明显注意到了矢人在隐瞒了什么事情,然而他却没有深究下去。
“如果是急事的话赶紧过去吧,要是那些年轻人过来闹事的话我会帮你摆平的。”
“你这句话让我更加担心呢。”
矢人苦笑了一下他抓了抓自己的头皮,叹了一口气。
“柴太郎,走咯。”
矢人说罢,柴太郎就跟着矢人一起走了出去。
矢人腿脚并不好,走起一点点的路就会感觉到酸软无比,而要爬边的坡道确实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是矢人也是经历过不少风风雨雨的人,他的意志比起别的人要坚韧得多,虽然满头大汗最终还是拖着瘸腿来到了坡的上面,而柴太郎则是全程都带着可哀的悲鸣,看来是因为帮不到自己的主人而感到难受。
那里有着一棵早已老死很多年的樱花树,而矮小的主管则站在樱花树下面,他老早就看到了矢人的身影,所以只是静静地在树下等待。
“汪!”
矢人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了,好在有柴太郎在,柴太郎一声吠叫就如同鼓励的话语一般,让矢人打起了精神。
主管板着脸打量着矢人,似乎认同了矢人的努力和坚韧一般,重重地点了点头。
“辛苦了。”
“……”
矢人点点头,他感觉到自己的气管发出怪异的声音。在变成哮喘之前他还是把精力集中在调整自己的气息上。
他再次点点头,用手抚着自己的胸,眼睛闭上。
“软弱的身体还爬上这坡,你真是一条筋的家伙呢。”
气息慢慢地顺了回来,矢人缓慢地睁开眼睛,然而等他再次拥有视线的时候在他的眼前是伸出的手,一只满是皱纹和老人斑的手,矢人搭上这只手然后被猛地拉起,被这么一拉的他扬了一下头,差点就往后倒了下去。
“不愧是经历过大难的男人,就算如此还是能够站立起来,”
“我、我可是断了几根骨头依然能够站、站起来的男人哦……这点儿坡道算什么?”
“嗯。现在的年轻人很少会有你这种根性。”
主管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认为你是个优秀的男人,只不过还不够优秀。”
矢人那渗着汗水的眼角一直瞧着主管,他现在也是云里雾去的并不能理解主管为何说这番话。
“你想变得更加优秀吗?”
“优、优秀……?”
“只让你管理仓库让我感觉到浪费。你的才能会被仓库这种小地方约束。”
“诶?”
突然抓到了重点的矢人愣了愣。
“如果你有比爬上这陡峭坡道更为之上的坚韧的话,那么就接下这个。”
主管抓住自己的手杖举起,然后缓缓地放在了矢人的胸口上。
“这、这个……!”
矢人诧异得就连呼吸也停住了。
这把如同虎眼石一般泛着棕黄关泽的手杖并不止是如同它外表一般昂贵,它在福田米店更是代表着某种不成文的东西,一种不成文一般的象徵管治。
拥有着这个手杖的人就是福田米店的管理者,代代的主管都是拿着这手杖行走福田米店的铺面,仓库……如果说有什么真真正正地把自己的影子刻画在福田米店的每一个角落的话,那大概也就只有这主管手杖了。
“……为什么?”
回过神来的矢人反过来向主管问道。
“为什么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我这个来了并不久,然后满身恶名的男人?”
“才能和根性,是你的才能和你坚韧的意志让我觉得在这个福田米店里面,没有一个人比你更适合成为下一代的主管。”
主管把话语的侧重点放在了“没有一个人”上,这让矢人感觉到为难。
“……”
“或许你会以为我是为了的财务部的人对着干才选择你作为下一代的主管。但是并非如此。”
主管撇了撇嘴。
“确实不得不承认那些读了外面几本书的家伙确实使得福田米店变得更为正规,但是终归都是喜欢纸上谈兵的年轻人,做事远远不如你实在,而且就他们那种年纪,没经过什么大风大浪,真正做事起来也不靠谱,而且他们思维也太超前了。”
主管叹了一口气。
“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不如你这种经历过生死大难的家伙一般有着一种天然的稳重。”
主管的话让矢人十分不好意思,他自己并不觉得真有主管所说的那么好。
“我这老骨头现在能干的事情越来越少了,但是唯独看人还是可以的。我说你可以便是自有我的道理。”
“怎么样?”
主管抬了抬那虎眼石一般泛着褐黄的手杖。
“……我能拿一下吗?”
矢人指着手杖问道。
“当然。”
主管说罢便再次把手杖推到矢人的胸前。矢人没法子后退,只好双手接过手杖,他看着手杖掂量了一下。
“好轻。”
拿在手里的手杖给人第一印象就是这个。
“但是也好重。”
那份历史传承的重量让矢人感觉极大的负担。
“所以说只有坚韧的男人才配拿起这手杖。”
主管的话确实没错,财务部的那群年轻人确实浮躁,要是被他们拿起这手杖或许会把有着百年以上历史的福田米店走向一种极度超前的经营方式上去,而这种极度超前的经营方式或许就是福田米店走向衰亡的开始。
“坚韧的男人吗……?”
或许要承担这份责任的话,自己也会变得守旧起来吧,不敢冒进。
不过变得保守也是成熟的一种证明呢,就算是当初如此不靠谱的矢人现在都已经有这么一种想法了。
“请让我考虑一下。”
矢人把手杖还回给主管,他并没有感觉到什么难堪的感觉,在自己人生重大的转折上变得慎重起来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主管接过手杖默默地点了点个头。他板着脸不发一言只是默默地看着矢人。
“汪!”柴太郎在自己的脚下吠了一声,矢人带着微笑摸了摸柴太郎的脑袋。
“天色不早,我告辞了。”
说罢主管板着脸拄起了拐杖,带着有点儿蹒跚的脚步越过了矢人开始下坡,他的每一步都走得非常地碎小,矢人看着他的身影感觉到其实主管身体也非常地弱,一步又一步弱小微碎的脚步,在黄昏之中被拉长的身影在坡道上一晃一晃,但是这么弱小的身影却依旧坚持不懈地在这个夕阳下的坡道上面独自晃动。
……
…
矢人不知不觉地流下了眼泪,并不是因为被主管的身影所感动,而是触景生情自己,何尝不是这样?
唯独不同的是……
“唔呜……”柴太郎把顶了顶矢人的小腿,虽然不知道它这些举动想要表达一些什么,但是这样子让矢人感觉到一种安心的感觉。
“柴太郎,我们也走吧。”
矢人明白,或许自己比主管多的也就是一条狗罢了。
人里大道的转角处便是千地医院,千惠子就是在那里如同童话里的睡美人一般“做着美梦”。
最近的千地医院也并不太平,在千惠子做着美梦的第六年,这里发生了很匪夷所思的事情。
那个被称之为魔法使的医生千地太一居然无法救起自己的儿子千地一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