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第二次去到了人里联合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事件过去的第十八天。
石田矢人早就醒来了,现在他被医生要求“静养”。
不,“静养”并不是因为医院真的很关照他,而是有人拜托了医院高层,虽然我本来想是这么做,但是有人帮我做了还是让我省了一些力。
不过……拜托医院高层的人与其是希望静养,不如说是软禁,好让矢人短时间无法回到工作岗位。
真是的,为了夺权动了那么多小动作,不得不说有时候人心还真是歹毒呢。
因为之前来过一次,所以我径直走向了石田矢人所在的房间。
当我推开门的时候,矢人他在床上坐着,他正看着窗外,手上还拿着一本。
听到了有什么进来了,他缓缓地装过头来看了一眼我。
“贤者大人?欢迎。”
他露出成熟而沉稳的笑容,只不过笑容却显得有点哀伤。
我点了点头,然后慢慢地走到了他的床边,我发现让客人坐着的椅子已经被一堆书霸占了,无奈之下我坐上了矢人的床。
“感觉怎么样?”
“……只会感觉更加糟糕罢了。”
矢人的笑容上那种苦味变得更浓了。
“……”
“……”
我和矢人双视着,却彼此说不出什么来。
矢人好像小孩子一样捏着自己的食指,我知道他想说些什么,当然我也很想说些什么,不过我还是依旧等着他先开口。
最后也是矢人打破了这份尴尬的局面。
“那个……虽然大家都不愿意说,不过……柴太郎死了吧?”
一开口便是让我有点不知所措的问题呢。
但是……隐瞒是没用的,所以我点了点头。
“……是吗,那孩子是为了保护我才死掉的吧?”
“是啊,她就算被众多恶灵侵袭,还是依旧抱住你,把自己的身体当做了盾牌。”
说到这里我未免有点儿哽咽,因为我也是事后才发动能力,而我的能力让我感知了柴太郎的感情,一旦说起这件事来想会想起柴太郎那份真挚动人的感情。
“我那时候都失去知觉了,想不到那孩子会舍弃自己的生命来守护我。”
矢人低下头,他没有哭泣,只是感觉到一阵无力。矢人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他内心作为男儿的那份尊严让自己的眼泪默默地吞了回去,这份难受和痛苦不想表露出来。
但是他的身姿,还有那份眼神,他在我面前就和哭没什么两样。
“从很久以前,柴太郎就已经是我的守护者了呢,在我还有一双好腿脚的时候它就挺身而出守护我呢。”
“你是指……与三郎那次?”
“您知道啊?不愧为无所不知的贤者呢。”
“只是能力缘故罢了,因为在意你们多了,我窥视了你们的过去。”
“窥视……?”
“对,窥视。我的能力实际上就是能够看到过去程度的能力,所以我比起普通妖精更见多识广一点罢了,就凭这样你们就把我称作贤者……我觉得是很不靠谱的,至少我的智商不高,毕竟是妖精嘛。”
我自损了一下自己,好在这样的自损也起了作用,起码矢人翘了翘嘴唇。
“人类也差不多啊,也是愚蠢得要死,不是有一句话吗?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总觉得我也听说过这句话。
“不过笑就让他笑吧,我不在意。我觉得那些人高高在上的,看什么都觉得无所谓,好无情。如果我成为了那种就算亲近之人死去也无动于衷的家伙,我想千惠子会打死我吧。”
矢人摇了摇头,
“不过守护我这种人而死啊……这不值得,我知道自己其实也活不长,而明明柴太郎可以活得更长久的,比我长久得多才对的。”
矢人落寞了起来。
他合上了自己在看的书,想必他也没有心情再看下去了吧。
“柴太郎真的是好孩子啊,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希望自己死去,而柴太郎能够健健康康地活在世上。”
矢人翻转了那本书,我看到了这本书的书名:基督山伯爵。
“寻找属于自己的一棵树吧。”
我记得我陪过紫看过基督山恩仇录里最后男主人公就是说出这么一句台词。
“没有了千惠子,没有了柴太郎,而我自己的生命也不会长久,这样的我根本没有精力也没有时间去寻找属于我自己的一棵树,没有栖身之地的我,现在活着也没有什么意义。”
矢人用着诡异的眼神看着我,就好像期待着我似地。
“我听说贤者大人您是无所不能的。如果可以的话……”
“不,那是不可能的。”
我否定了矢人,我知道他想要我复活柴太郎。
“我无法做到起死回生,柴太郎命中注定便是如此,其实我在救活她的时候我就有某种期待,期待她能够冲破自己的命,但是……似乎是不可能呢。柴太郎命该如此,就算发生了奇迹,她都不会活过自己的死期。”
我接过了矢人翻转过来的基督山伯爵然后放在了一边。
“柴太郎本来就是十四岁便要死去的,如果我不救她的话,她也只不过是苟延残喘了半年然后死去。我这么救一下她,她也算死得心满意足了,与其好像小黑那样用着中风后半残的身体含冤死去,倒不如让她带着自己的信念在如同烟花一般燃尽了自己的生命死去,你不觉得我也算是改变了命运吗?”
我拍了拍放在一边的基督山伯爵
“虽然低俗很多,但是你知道一本叫做明日之丈的漫画吗?”
“燃尽自己的生命,只留下一层雪白的灰还是有这样一种死法的哦。如同烟花般的生命。”
“柴太郎做到了,我觉得这是她一生之中最为美好的句号,在这个情况下,就好像给完全完结的作品里面硬是加上用来卖座的续作那样,只是狗尾续貂的作法罢了,难道你想玷污柴太郎那个单纯美丽,又如同烟花般美丽灿烂的短暂一生吗?”
矢人低下头。他无言以对。
“树,也就是栖身之地其实也是自己所创造的。你就试着去创造一下吧。”
说罢,我拿起了基督山伯爵。
“你已经看完了这本东西吧?其实我还没有看过原著呢。就先借我看一下吧,看完之后我会再来。”
抛下了欲言又止的矢人,我快步走出了这个房间。
我真是狡猾,其实我只是想要脱身罢了,我说出那么多大道理,自己却没有办法去解答矢人接下来的问题。
矢人该怎么样去找到属于自己一棵树呢?如果我是矢人,我想我自己也找不出答案。
什么贤者啊,我根本不是那种伟大的玩意。
我也是喜欢又蠢又自以为是的大笨蛋罢了。
“基督山伯爵有这么长吗?”
矢人打趣地说道,我尴尬地搔了搔下颚。
“事情比较多,所以只能断断续续看呢。”
距离我上次来看矢人,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三个季度了,幻想乡迎来了巨大的变化,人们的生活方式因为电视的出现而改变了。
不得不说现在的人间之里的变化真的是日新月异呢,高速的不符合常理发展总让我感到难以适应。
“贵人事忙呢。”
矢人噗地笑了出来,看来他的心情好多了。
“忙的事情确实挺多的,只是都是幕后事情多,我做的事情不需要摆上台面让人看。”
结界的修复、监视以及调和什么的,确实不能摆上台面让人知道,有一些事情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是吗?贤者总是很伟大呢,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想必你肩负着的东西远远超乎我们的想象吧。”
“蜘蛛侠的台词吗?原台词可是越大的力量总会伴随着越大的责任哦。当然我感觉自己做的事情和蜘蛛侠那些超级英雄差不多吧,拯救世界?哈哈哈,大概算是这种吧。”
最近幻想乡开通了电视台,虽然说电视的普及率不高,但是天狗们已经在努力着了,而最近电视在黄金档放的便是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蜘蛛侠动画了。而我也被紫逼着看完了漫画……
“蜘蛛侠?最近听那些护士小姐提及呢,说是电视上放着的很有趣的动画来着,可惜这里没有电视让我看呢,现在就连下床都很难做到了,要去解手也只能靠按铃让那些护士小姐来帮忙。”
“挺幸福的啊,有妹子来帮忙解手。”
“我宁愿有个健康的躯体呢,现在的我等于是高位截瘫了,而且……最近我感觉自己的双手也用不上力气,之前提着笔也会无缘无故地掉下,虽然说以前也早是如此,但是最近却是越来越严重呢。”
矢人说起来没有一点儿辛酸的感觉。
“现在我似乎能够理解了贤者大人的话了,好像柴太郎之后那半年健康的身体那样,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好像烟花一般壮丽地结束自己的一生似乎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呢,好像我这样什么都做不到,只能愤恨地等死要好得多了。”
我微微地点了一下头,我到最后都没有改变什么,因为柴太郎到最后还是死掉了,但是……我是不是也稍微地改变了她的命运呢?
“那个……贤者大人,你能不能告诉我真相呢?我的身体到底怎么了?”
“……”
我咬着下唇,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我已经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这个瘫痪在蔓延,我以前大不了就是经常抓不住笔,现在手已经没有力气到连笔都握不住了,现在看书已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看得了。我知道自己应该快不行了,但是问了这么多人,也没有人肯好好和我说我是一个怎么样的情况,他们都坚持说我修养就会好,要我保持着乐观的态度。但是他们还真是嫩,我好歹也是福田米店的前主管,察言纳色那种程度还是有的,他们在说谎,在隐瞒着我的病情。”
“这样啊,看来自己的身体自己最能明白呢。”
我叹了一口气。
“其实你不久的将来便要死去。”
啊……还是说出来了。
“那是一种可怕的疾病,人的肌肉会慢慢萎缩……到最后就连呼吸也做不到吧,就这么窒息而死。”
矢人抚了抚自己的胸口,他带着平静的笑容,平静得就如同那无风的湖面一样。
“是么……真是不可思议呢,就算知道了真相我的内心却没有一点起伏。”
“人类的适应能力很强的,所以种群才得以发展至如此壮大。”
“适应能力吗?说得也是呢。”
我和矢人相视一笑,虽然我们的交流并不多,但是在此时却好像相识已久的老朋友那样。
“突然想喝酒。”
“为什么啊?”
“医生不给喝。”
矢人好像十几岁的叛逆小孩子那样说道。
好吧,其实喝酒也没啥大不了,我左顾右盼,看到了在床头边放着的大大的玻璃水壶,我用灵力凭空制造出了两个小小的杯子,这是叫做子弹杯的玩意,曾经有段时间在中国很流行的喝酒用的小杯子。
然后我把自己的食指浸入哪个玻璃水壶里面,随即我使用了法术,不一会,这水壶里的水开始散发出一种酒的香气。
我微微地倒了一点在子弹杯上,然后放在了他眼前那个拖板上。矢人皱着眉头把鼻子凑过去嗅了嗅,
“啊……有酒的味道!”
“花蜜酒吧大概,我的身体由花蜜,果实以及露水构成的,这些东西其实能够发酵出酒精,而我便是使用法术短期酿造出酒精呢,实际上也不过是酒精兑水那样。”
我把自己的子弹杯也满上了,我拿起杯子凑在鼻子前轻轻地闻了一下,除了酒精以外,还有一阵好闻的甜蜜气味。
“真是厉害呢……连这种事也能做出来。”
“我有好好把握了度哦,应该算是低度数的酒那样吧,现在一时半刻也找不到酒喝,就用这个凑合着喝吧。”
矢人捻起小小的子弹杯,喝了一小口。
“喝不出味道来了。但是那阵香甜的味道还能嗅出来。”
“喝不出味道?不会吧?”
我愣了一下,我喝了一口,这之后就沉默了,因为我确实尝到这个酒上有一阵微微的甜味。我的味觉和人类无异,如果我能尝到味道的话,那么理应人类也能尝到才对的。那么说来……其实矢人已经失去了味觉。
“不过也好,这样就行了,感觉自己又有活下去的动力了。”
只是小小的一小口,真的只是一小口,那么小小的子弹杯都没有喝都一半,矢人便把酒杯放回到拖板上,而这之后他便没有再碰过了那个酒杯。
他没有叹气,明明就连想要喝的酒都喝不出味道,一般来说是非常郁闷才对的,但是他并没有这样,他带着平静的微笑看向了窗外。我之前探访矢人的时候正值夏季转秋季的时候,而现在外面的景色便是一副美丽如画的春景,外面那盛开着樱花的树被顽皮的风儿抓弄着只得无奈地摇着自己满是花朵的枝干,而这些顽皮的风儿还闯进了这个小小的可怜的房间,然后耍流氓似地揪开了白色纱布窗帘的裙子,然后又强硬地拉着窗帘与其共舞。
真是不得了的春风呢。就好像过去的矢人一般,厚颜无耻。
但是我并不讨厌这样的风儿。
我悄悄地看着矢人,他那平静的笑容就好像看开了什么的老人一般,那么平静如水。
只是在我眼中看来,似乎有点儿英雄迟暮的感觉。
此时的矢人已经知道了,就在前一阵子福田米店吞并了一直以来与其作对的米店,这对于福田米店来说是特大的喜事。那些年轻人们甚至还把现在那个主管称之为英雄。
其实那个家伙哪是什么英雄啊,只是一个玩阴的混蛋罢了,而且他也是指使帕拉查对矢人落降头。
不过我也没有想过去指证这件事情,因为就算我指证出来也不会改变什么,而矢人也不可能再次回到福田米店工作,历史何尝不是这样,那些表面的英雄看起来十分风光,背地里什么龌龊事情都得出来,但是民众认为有这么一个英雄就够了,其实并不需要太多真相。
只是……因为那个家伙成了英雄,而矢人似乎变成了罪人了呢,那个陷害矢人才坐上主管的家伙本来就是福田米店财政部那边的人,是主张使用外面先进的经营方式的激进派,而矢人则是由上一代的主管培养出来的主张传统的保守派。
所谓成王败寇,成功了的激进派便是开始刻意批判采用保守的经营方式的保守派,矢人的名声已经是一落千丈,现在他被人称之为无能的无耻之徒。
“那个,贤者大人?贤者大人!”
“嗯……?!”
我又在忘我地胡思乱想了。
“那个……你之前你不是说过吗?你无法做到起死回生,那么说你能够救得起活人。”
“你想我救起沉睡已久的千惠子?”
矢人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