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包场了。”
我没声好气地和刚进来的贤者大人说道，当然我也是明白贤者大人是当事人之一，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来气。
“那个，我姑且也是被邀请过来……”
才踏入小店两步，贤者大人的表情就发生了变化，她看着在桌台上还没有收拾好的那盛着罗松汤的碟子，然后她看了一样我，又看了一眼秦心，最后她半眯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了只有她才能露出的哀伤……凄美的笑容。
果然是无所不知的贤者大人，只是短短的几秒钟，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已经了然于胸。
“看来她们已经来过这里了。”
她带着那种我极不愿意看到的笑容坐到了我的柜台前，她向着不熟悉的秦心点头致意，然而秦心却刻意转过头看向发着嘈杂声音的电视机。
“啊哈哈哈……看来被讨厌了呢。”
我叹了一口气。
“是哦，毕竟骚灵三姐妹为了你和蕾拉吵了一架，然后不欢而散了。”
“……”
贤者大人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而且从她们的话里面，你就好像抛弃了她们一样。”
贤者大人没有回应我这句话，只是笑容流露出更多的无奈。
“能给我上一碗罗宋汤吗？”
“冷掉了哦。”
“没关系的，老板娘，拜托了。”
看到贤者大人那认真的表情，我也不多说什么，装作淡然地给贤者大人盛上一碗罗宋汤然后轻轻地放在了贤者大人的面前，我还没有来得及给贤者大人拿来汤勺，她就直接端起咕噜咕噜地喝掉了。真是粗犷的方式呢，但是从另外一个意义上却很符合贤者大人的性格，虽然说秦心头上的面具却已经变成了吹脸，我想和贤者大人不熟的她是很惊讶贤者大人居然也会有这么粗鲁的吃相，也是呢，毕竟在坊间流传的贤者大人的形象就是亲和却又得体。
“好喝！”
“……别抬举我了，冷了就酸的玩意哪里好吃？”
“不会啦，我真的很喜欢。”
贤者大人带着微妙的笑容，看着我很久很久，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罗宋汤上：
“我真的很喜欢，因为有蕾拉的味道。”
贤者大人似笑非笑地闭上了眼睛。
“其实就是加入了某种特殊的香料，但是就是这样，对我来说那就是蕾拉的味道。”
某人钟情于某种料理往往是因为这个料理在这个人心中代表着什么……对于贤者大人来说罗松汤就是代表着蕾拉。
“蕾拉是一个十分弱小的女性。”
“又胆小，又怕事，所以以相对应的，又显得十分温柔。”贤者大人如同平常一样脸上尽挂着和他表面年纪极不相符的笑容，
“正因为这样的性格，又与世无争，博览群书，才会变得如水一般的善良吧。”
上善若水，是这样的意思吧。
之后，贤者大人就擅自说起了自己和蕾拉的故事来了，本来我们都对她们之间的故事十分在意的，但是贤者大人却说得十分简单，或许就是最开始的相遇说多了一点话，之外都显得十分琐碎。
或许是注意到听众在脸上表现出不满，贤者大人马上解释：
“对不起，蕾拉身上一些事情我是不能说给别人知道的，但是我们遇到了非常可怕的事情，这个事情差点就夺去了蕾拉和我以及八云紫的性命，不过也是因为这件事，蕾拉和我的关系就变得十分特殊。”
“生死之交？”
秦心歪着头说出了她们之间的关系。
“差不多吧，我认为蕾拉和自己的关系仅仅是患难之交，但是很明显的蕾拉并不是这样想。”
贤者大人垂下了眼眸，“她对我抱有莫大的信任，无论是什么事情，只要是和我有牵涉的都会表现出异样的信赖……”
我愣了一下，脑中有什么浮现了出来。
那是本应该尘封的记忆再次涌现出来，说不出是美梦还是噩梦，但是我……
“那是因为蕾拉她自己只能信赖你而已。”
“……！”
贤者大人看着我，眼神之中流露出一种畏惧。
“蕾拉能做的，也只就有把你留在身边了，为此，就算是不可能也好，她都会想尽办法把你留在身边，最大限度地，让你介入她的生活。让你……”
我咬了咬牙，没错，我也曾经有过类似的经历所以才会懂
“让妖精小姐成为她的生活。”
贤者大人低下头，她闭上眼睛，一语不发。许久，直到秦心都差点忍不住说话的时候，贤者大人才张开嘴，说出略带嘶哑的话语来：
“我明白的。”
我抱着自己的胸，感觉到有点害怕。
“我们明白的，但是这也没有办法，我知道蕾拉的心意，也知道蕾拉好多次都想鼓起勇气和我表白自己的内心，但是都没有做出来，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没有办法接受蕾拉。”
“！！！”
她的话刺激着我的神经。
“为什么无法接受？！明明蕾拉就那么爱你！！！”
乱了分寸的我一巴掌拍在柜台上，发出的巨大响声吓得秦心的肩膀跳了跳，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但是心中的一隅却无法放下，我默默地拿下头巾侧过身，虽然决定不要继续做如此有失体面的事情，但是口中还是嘟哝了一句“你们无法想象空有期待却永远无法得到的痛苦”
贤者大人也明显听到我这句模糊不清的话，她很想说些什么，但是最后还是决定住嘴不说。
“我无法接受的原因也只有一个，那就是我已经有约在先了。”
我睁大眼睛，为、为什么和当年如此相像……
“我是个固执的家伙，那时候我认为自己和另外一个人有约了，所以不能接受蕾拉的感情。”
“……和贤者大人约定的那个人有兑现诺言了吗？”
“……”
贤者大人想了想然后摇摇头，似笑非笑地回答我：
“没有什么诺言，只是我单方面的约定而已。”
那根本就是不是约定。只是贤者大人的决意而已。单方面的，自以为的决意，明明就算不遵守也没关系的。
这是我到了现在都无法理解，绝对无法理解的情况。我……我也想找出那个答案。
“那个人……真的那么重要吗？”
贤者大人听罢，笑得更加哀伤了，看到他的表情，我也忍不住感到羞愧，我……我真的还是那个想要治愈人心的深夜雀食堂老板娘吗？这分明是毒舌又无情的夜雀妖怪！
“不必自责，老板娘。”无所不知的贤者大人已经看穿了我的心思，并且用她的方法安慰了我，特意把“老板娘”三个字咬得特别清晰。
“重要还是不重要这种事情我也说不清楚，只能说这一切都是缘的错吧。”
“缘真的是很会作弄人的东西，一切都是缘呢……或许我从未接触到那个人的话，我说不定真的会接受蕾拉的感情，然而很不巧的是，如果我真得没有遇到那个人，那么就没有妖精的我，而没有妖精的我，那么我也不会在那个寒冬敲开那个闹鬼洋房的窗户，我也不会遇到蕾拉。”
贤者大人说过，她不会再去流泪，因为她的眼泪早就哭干了，但是，眼眸里挂着的水珠又是什么呢？
带着某种不甘却又露出幸福的微笑。
“或许老板娘你会认为这不太可能，但是……”
“……我始终认为那个冬天能和蕾拉相遇，真的太好了。”
……
怎么不可能，我明明是明白的，但是我也是对自己心中那个人抱有不信任的态度，所以我才至此都不敢这么认为。
“她们说了吧，蕾拉在死前希望我继承她的名字。”
秦心点点头：“她们说了好多，但是我想都不是对的，蕾拉把自己的名字送给贤者大人，个中的含义大概现在也只有贤者大人知道。”
“……不懂世事的面灵气也察觉到她们所说的不过是在某种程度上自己愿意相信的事实吗……？”
贤者大人一直看着自己的空盘子。
“蕾拉把自己的名字送给我只有一个想法，非常简单非常简单的想法。”
面无表情的秦心忘记了自己面具，在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期待的表情。
“请不要忘记我。”
简单又直接并且无法反驳的一句话。
“在幻想乡里面，我的名字很随意：妖精，射命丸文，天子，颇静梨……这些名字要么就是带着戏谑的态度取的，要么就是别人胡乱给我编的，所以我用得非常随意，我也没想过给人留下什么，随缘的名字就随缘而去，我希望自己就好像天空中的云朵一样，离去不带有一点痕迹。”
贤者大人闭上眼睛，露出很可怜的笑容。
“我希望自己不要给他人留下太多东西，我更适合做一名孤独者。”
我忽然明白了贤者大人的想法。
“然而蕾拉……这个名字我当然接受了，我就是蕾拉，然而我却从来不在别人面前使用过这个名字，因为这个名字，不是随意之物，是我宝贵的记忆，是我宝贵的名字，我不愿让这个名字随缘，如果要用的话，大概就是此时此刻这种无法逃避必须认认真真面对的时候吧。”
贤者大人抬起头，她脸颊划过两滴晶莹的甜蜜的泪珠。
蕾拉，她笑了。
不是带有哀伤的笑容，是……那种清澈的笑容。
如水一般的温柔。
我无法直视这样的她。
明明心中渴望着看到贤者大人的笑容，然而真正看到的时候，我却不忍直视。
为什么呢？
我知道的。
然而我也好像三姐妹那样去逃避了而已。
原以为一直无法接纳心中苦痛的贤者大人，其实已经接纳了苦痛。
背负着那样沉重又贵重的回忆一直活在人间。
我口中的“贤者大人”的性质已经发生了变化，不再戏谑地称呼她为贤者大人。
因为她真的是贤者，没有人能够好像她那样，背负着这么多的苦痛活在这个世界上。
怪不得有人会叫她贤者。
我的话，真的远远还达不到她那种境界。
我本来还想逼问贤者大人对蕾拉的态度。
但是我此时此刻深刻地意识到，那是没有必要的。
因为贤者大人真的是太特别了，根本不能作为我的参考。
她和诚君不一样。
“一直以来我都没有正视过她们。看来这次不得不回去了。”
贤者大人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她带有那种愧疚的态度，大概就是因为自己过去没有作为吧。
“为什么现在才想着正视她们，难道你不知道她们一直以来都很再次遇见你吗？”
秦心似乎在为骚灵姐妹们说话。
“我曾经是个胆小鬼，因为不愿意去面对而留下了很多债。”
贤者大人的笑容再次露出愧疚的气息。
“我并不是全能的神，在这个千丝万缕关系着的人间里面，我不可能什么都做到尽善尽美。”
“有很多东西过去了就无法补偿，只能留下各种各样的遗憾，而我在以前不断地忽视着，逃避着这些遗憾，甚至还有很多时候假装不知道。”
“但是现在的我明白了，这样逃避并不会让内心真正地好过，它会如同梦魇一般积累在我的内心里面，久久不会散去，要解决这些问题，唯有通过自己的行动去赎罪。无论多么困难，我都要尽力去面对。”
“……贤者大人你不觉得累吗？”
贤者大人摇摇头。
“是很累，越活就越累，而且自己所做的事也很可能去落下更多的罪孽，所以业障也可能永远都无法消去甚至越来越多，真可谓未来永劫。然而就算如此，现在的我也从来没有想过去逃避去放下背负着的这些东西。”
为什么……我们活着不就是为了让自己舒服一点吗？为何要选择这么难受的活法？
“然而你会发现，只要背负着这些活下去，不放弃地活下去，才真正地给得出自己一个交代。”
我没有开口，却给贤者大人看透了心思。
“没错，选择这种活法也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能舒服一点。而且就算未来是多么苦痛都好……”贤者大人眯着眼睛，有点好像沉迷什么那样，话语之中带着某种甜蜜的气息：“你总会发现在看似永劫的道路里面之间总是有着那么一些美妙瞬间会胜过永远哦。”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说比较好，不如说……我感觉到自己好像也明白了一些什么。
大概贤者大人不仅仅是过去，就算未来的可能产生的孽障也接纳了吧。
背负了过去和未来的宽大内心，正可谓如同秋季天空那般清澄辽阔。
不，不仅仅是秋季吧，春夏秋冬，变幻莫测，但是又宽阔无垠。
所以，她的真名才是四季苍姬。
人如其名。
到底是谁给她取下这样的名字？就好像看清楚她的未来那样取下这么深沉的名字……
完败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我已经完全对贤者大人没有丝毫想法。
虽然她还没有说什么，但是我却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也只能依靠自己面对去解决。
我看着贤者大人的眼眸，她的眼中带着怜悯的气息，大概她……看透了我的心思，我并不是什么能包容一切的温柔老板娘，我不过是一个软弱的夜雀妖怪。
我感觉到自我的意识好像被什么剥离了，只留下一个妖怪的躯体，现在的我不过是一个被着不知道是什么的存在用着名为“命运”的红线操纵着的人偶而已。
这个食堂也好，我模仿的深夜食堂也好，只不过是我改变了自己的某种生活模式而已，我……
没有结果的我看向了贤者大人，希望从她那里得到一些启示，但是仅仅是凝视她不到十秒我又逃避了。
因为我知道，贤者大人做事不会是帮助和改变他人，而最多是引导，用引导来让他人找到属于自己的救赎之道。
贤者大人向着我点了点头“老板娘，我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适不适合，我只能知道的是，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自我满足的事情而已。”
“然而清楚了这一点，有了这个觉悟的话，我就放心地去做自认为值得去做的事情。”
有意义吗？！
我的脑中一闪而过一道冰冷的念头。然后，我开口便是一种如同另一个人一般的孤冷语气：
“你没有考虑过着一点吗？都已经过了那么久了，你想要为骚灵姐妹所做的一切还有意义吗？她们都已经可以自力更生了，你的出现对她们来说或许只是障碍。”
“所以说，这是我自以为是去做的事情啊，我觉得做什么东西最起码首先要对得起自己，连自己都无法面对的人，不能谈对得起别人。而且我一直觉得，与其不做而后悔，不如做了再后悔吧。”
“好过分，你这么做事缺乏谨慎，难道你就不怕伤害到她们吗？”
“我知道的，一直以来我都是知道的，她们是……想念着我的，她们，需要我。我不能再逃避下去，我一直以来都视而不见，久而久之都已经遗忘了她们，这一次，她们鼓起了勇气呼唤了我，那么这一次，我也要鼓起勇气去回应她们。”
各种各样的想法突然涌上喉咙，然而拥挤的想法在喉咙处都最终无法化作言语。
在难堪之迹，我所有的想法汇聚成简单的一个词语：
“出去。”
贤者大人她用着不可思议地眼神看着我，她很想说什么，然而意识到是自己的言语对我造成了伤害，所以她最终乖乖地闭上嘴以及带着歉意的眼眸。
一直不说话的秦心看向我，估计她也一头雾水吧，面对着秦心即将到来的问题，我心慌地别过脸。
“老板娘，你在怕什么吗？”
明明我就是不想被她看到我那动摇的内心，为什么就是要问出来？我捏着胸口，恐惧以及剧烈的愤怒和恨意一拥而上。
强烈的感情再次汇聚成一个词：
“出去。”
我猛地挥手，这是第一次，深夜雀食堂第一次赶客了。秦心楞了楞，还搞不清事态的她指了指自己。
“我说，出去。”
我毫不客气地复述了一次，但是就算如此也已经是我最大忍让的限度。或许是我丧失理智之前最后残留的习惯性温柔。
秦心有点委屈地想要说什么，然而她被贤者大人拉住了。贤者大人摇了摇头。“我们出去吧。”
随着轻轻的关门声后，小店归于冷寂，这样的小店反而让我安心。
我知道这是贤者大人体谅我才这么说的，但是现在的我却容不下他人的温柔，我感觉到自己就好像一个怪物那样，在拒绝着一切的温暖。别人对我的好意给我带来的只有憎恶。
对，我开始憎恨起贤者大人了。不，是妒忌才对。
如果说是善良的话，那么贤者大人那种的才是真正的善良吧。
而我这个模仿着深夜食堂老板的恶贯满盈的夜雀妖怪……贯彻的善良和温柔不过是伪装的罢了。
对，我或许是伪善者。
什么我身边只有料理，什么想用料理给他人带来温暖。
我知道的，我只不过是模仿着他人活着，然后如同在黑夜之中的猎人那样冷冷地看着各种各样的猎物。
只不过现在的我狩猎的不过是他人内心的救赎点，我这么做，也不过是为了得到救赎。
没错，我就是伪善者。
当我再次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就不再是什么深夜食堂的老板娘，现在的我只不过是一个夜雀妖怪而已。
我……
大概已经真的无法得到救赎了。
月夜下的兽道延续着亘古不变的黑暗。
我如同数十年前的自己那样，把自己的身姿隐藏在黑暗的树林里面。
这里一如既往地没有什么温暖，在树林深处散发着微弱的血腥味大概是有一个生命陨落了。
这是森林里面的法则，软弱的存在就会被强大的存在捕猎。
我从出生以来都是这么过活的。
人类？哼，在我眼中只是食物而已。
如果说每个人心中都有一道菜的话，那么我的菜大概就是人类，人类的肉，人类的内脏。
吃
我的灵魂里面写满了这个词。
为了活下去，为了让自己舒服，真正的我是除了吃以外再无他物。
头上传来了鸟儿的轻微的啼音。
我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