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受伤的鸟。
我……可以吃掉它。
单纯的欲望,单纯的感觉驱使着我做出了行动。
为什么要好像人类那样想那么多,为什么要摆出这样的人类的姿态?
不,根本不需要吧。
遵循着单纯的欲望,单纯地活着,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自己吃下去就好。同类不同类根本不用在意。
我活下去就好!
我张开了巨大的双翅。
振翅,带着单纯至极的残忍。
利嘴,似要啄穿漆黑的苍穹。
怪叫,一切化作无边的黑暗。
在即将刺穿猎物的瞬间。
我的鸟目看到的是同样是猎物的眼。
那是一个化作人形的小鸟妖怪,她……睁着惊恐的大眼。
我透过她的瞳孔看到了自己那副丑态。
摒弃了人形的我那副丑陋可怕的不可名状的样貌。
我和她双眼对视,我剧烈地感受到从她身体里透出的恐怖。
我的口中泛起了人类血液特有的那种铁锈味。
我……
这味道真难吃呢。
吃过各种各样料理的自己可不想再次以那种从未加工过的材料为食。
在我犹豫的间隙里,那个小鸟妖怪落荒而逃了。并不是我狩猎的为手段有问题,那种狩猎的感觉也和当年一样,没有丝毫改变,然而我却多了那份怪异的犹豫。那是为什么?我……到底……
我无法回答自己这个问题。我只是知道,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我。
我已经发生了改变。我不再是那个残忍的夜雀妖怪。那是因为那个人的存在。
古村诚。
御酌屋的乐师,曾经的支配人。
第一次和他相遇也是在这样的冬夜圆月下兽道上。
那真的是个不可思议的人类啊……
再被我杀死的寸前,古村和我提出了一个要求:
“你可以杀掉我,不过在这之前我希望可以为你演奏一曲。”
我完全没有接受这个交易的理由,所以当时我就拒绝了。
“但是……这是我为米斯蒂亚小姐创作的曲子啊……我也想给你听一次,一次就好!”
看着他那认真的表情,我也对他的曲子感兴趣了。
所以我给了他一次机会,让他在我面前演奏,这个男人放下了自己一起抱着的包裹然后从里面拿出了一把小提琴。
没错,一个穿着浴衣的男子居然在我面前要演奏小提琴。
哼哼,有趣,那就看看这个家伙能做到什么地步吧。
只有西洋乐器才配得起我的名字:
米斯蒂亚萝蕾拉。
明明日本的妖怪,却给自己改了一个西洋的名字。
意为用歌声迷惑人的魔女,而且还是吃人的那种。
和我很像吧?我的歌声可以让人陷入夜盲,然后我就这么把夜盲的猎物玩弄至死再慢慢享用。
对,我就是如此性质极度恶劣的妖怪。
我打量着该如何折磨着这个可悲的男人
这个男子用着深情的眼神看着我,就好像看着情人那样,我下意识地后退几步,就算是那个时候如此纯粹的我也知道,这个男人对我有着特殊的想法,所以他的出现绝对不是什么意外,而是明显的有备以来。
他缓缓地把小提琴架在自己的肩膀上,如同女孩一般纤细的左手拿起琴弓轻轻地搭在小提琴的弦上。
他就是这么一个人独自地站立在黑暗压抑的兽道旁,茂密的树荫并没有给他阻挡住那美丽动人的月光。
悠扬空阔的声音如风一般拂过,兽道上哪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黑暗也被着着柔风抚平,暗影之中的骚动似乎也平息了下来,黑夜变得柔和,变得和蔼,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兽道,如此动人,如此舒适,如此……依依不舍。
我看着冰冷的月,我的心随着着悠扬温柔的琴声跳动,心中有一股说不出的暖流涌上,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唱起了没有歌词的歌。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远处的树林似乎都跟着我的歌喉在招手。我不知不觉就走近了这个叫古村诚的男人身边,让自己的身影暴露在月光之下。
……
…
我失去了一切,不能唱歌,不能飞翔的夜雀妖怪……
能留下来的就只有为了得到喜欢的那个人的笑容而精进了的厨艺。
所以我才开了一个铺子,而且还是模仿起漫画里的角色,玩弄着人情味地活着。
温暖?包容?那只不过是我的模仿,卑劣的模仿品不但没有让我找到自己的救赎之道,反而不断地看着他人成长……我心中的“洞”越来越大,看着如同深渊的“洞”,渐渐被愤怒所渲染,结果来说,我不过是黑暗之中的妖怪,在黑暗之中是我的宿命,那为何那一天……我会从黑暗之中走出去?
搞不懂……
我完全无法理解。
在我重新开始迷惑的时候,我的翅膀变得沉重起来,就好像当年害死了诚君那样,沉重得难以维持飞翔。
艰难地拍打着翅膀,却不知不觉就撞入一团朦胧的雾气之中。在我从惊慌之中冷静下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到雾之湖边。
我漫无目的地滑翔在长年烟雾弥漫的大湖上,甚至有一种死亡的念头,放弃滑翔,就这么坠落而死去,那么能一切都能迎来终结,我的痛苦,我的愤怒,我心中那日间扩张的深渊之洞也……
然而这么想着的我却冲出了雾水,耀眼的冬月刺得我鸟目发疼。
为何……又是这样的,美丽的月亮?
我又为何离开了遮避着自己的黑暗走到月光下?
为何这么可笑呢?
我又和当年那样了。
任由着月光散落在我的羽毛上,甩落的每一寸水珠都变成美丽的星星。
而后,我的鸟目又捕捉到了一栋破旧的洋房。
在洋房的门口,那么几个人影让我在意起来
不,准确来说,那几个人影都不是人,不过是一个妖精,一个面灵气以及三个骚灵而已。
而在我留意到她们身影的那刻,那个妖精被穿着黑色礼服的骚灵狠狠地在脸上砸上一拳。
我拍打着沉重的翅膀落在不远处的高树上,用着鸟目瞧着下面的闹剧。
妖精所谓的贤者大人就这么直截了当地遭受了报应。
什么直面伤疤,已经产生的伤疤是没有办法去弥补的,强行揭开伤疤对所有人都没有好处,为什么要找苦来吃?
有些事情一旦失去了就永远没有办法再次得到,我们总是在失去之后才懂的后悔,然而后悔也改变不了什么,就好像诚君那样,被杀的他只留下来被啃得支离破碎的身体,那曾经带着温柔热情的面孔上,只有被挖出眼球的眼睑里才能留下带有感情的血泪。
那只是肉块而已。
诚君不在这里,也不在那里,哪里,都不在。
没有办法再直视着他那总是充满希望闪闪发光的眼眸,也没有办法在吻上他柔软的嘴唇,再也没有办法牵上他那温暖的手臂。
你要我怎么去面对没有他的世界?
对,没有他的世界就算毁灭也毫无所谓了!
“为什么现在才说这些话!!!!”
我的思绪被嘶哑的声音打破,我看向那个穿着黑色礼服的骚灵露娜萨普利兹姆利巴,她正抓住妖精的衣襟,用着哭闹的孩子那边撒娇似地口吻扯着喉咙冲着妖精喊着:
“什么对不起!我们不需要你的对不起!!!”
说完,露娜萨一把推开妖精,虽然她被跑上来的梅露兰和莉莉卡架住双手,然而被推开的妖精还是狠狠地吃了一脚后坐倒在地。
“别以为我们是小孩子!!!别以为你对我们多重要!!!就算没有你我们也过得很好!!!”
虽然露娜萨说自己不是小孩子,然而看着她的举止在我眼中就和小孩子无异。
“为什么要离开我们,我把你当做最重要的家人,为什么……你要离开我们……?!蕾拉……蕾拉她走了,为什么就连你也要离开我!!!”
露娜萨忍着眼泪撒野,真的,这幅姿态让人看不下去。
并不是说我认为这很难看,而是看着她的姿态我就想到了过去的自己。
对,我是明白的,就是因为同样经历过失去了自己喜欢的人我才会明白到露娜萨对妖精的情感,那是一种由爱生恨的感觉,越是喜爱那个人就越会憎恨那个人。
就算明白那个人有自己的理由都好,就算知道是不可抵抗力都好,也会憎恨那个人。
然而无论如何也好,到最后都不会否定对那个人的喜爱。
我也好,露娜萨也罢,在心里是都是明白着的,然而还是那么拒绝着承认。
“梅露兰,莉莉卡,不要……拦着她。”
梅露兰和莉莉卡不可思议地看着妖精,她们无法理解为什么妖精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自寻死路。
然而梅露兰想了一下之后还是松开了架住露娜萨的手。
“梅露兰姐姐?!你疯了么?!露娜萨姐姐会把妖精小姐打死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妖精小姐身体多么脆弱!”
梅露兰收起往常的笑容,她虽然挂着微笑,但是笑得虚幻;即使她是骚灵也好,她的身影看起来就好像失去了灵魂的躯壳那样,如同什么快要坏掉的什么机器那样矗立在地面上。
因为梅露兰松开了架住露娜萨的手,所以露娜萨变得更加暴戾和躁动了起来。莉莉卡很勉强地拉扯这露娜萨不让她做出更过分的事情。
“梅露兰姐姐!”
无视着莉莉卡的无力的呼喊,梅露兰反而用虚幻又无奈的笑容看向坐在地面上显得狼狈不堪的妖精。
“对不起,妖精小姐,我……很迷惑。”
“我没有办法去相信你,毕竟对于我来说,你确实背叛了我们……不,说背叛是过分的,自从蕾拉离开以来……不,不如说一开始你就没有和我在一起,你并不是和我们走在一条道路上的,我曾经对你的憧憬和依赖也因为你的离开而断掉,或许对我们来说这也算是一种解放吧。”
露娜萨听到梅露兰这么一句话就好像受到什么刺激一样突然就定住了。
她不再撒野,而是好像漏气的气球那样用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活力,最后沦落到不是因为莉莉卡挽住她的手就要瘫软在地这样的情况。
“你的离开让我们意识到能够相依为命的只有我们三姐妹,再也没有其他人是能够相信的了。”
梅露兰的微笑让我感觉到心寒,她的笑和妖精不一样,被我称之为贤者大人的妖精虽然笑起来带着让人心疼的凄美,但是她从来没有散发出让人心寒的气息。
虽然充满哀伤,但是妖精做的事情总是充满希望的,和她在一起不会觉得如此难受,但是梅露兰却不一样,她浑身都透着绝望的气息,一种走投无路的感觉。
“过去的东西失去了就没有办法拿回来,我们不得不向前走。”
我惨淡地笑出了声,啊,我也明白的,梅露兰是不得不让自己乐观,因为如果不乐观地看向未来的话,就会被过去的恐惧所吞噬。这就是所谓的乐观的灵魂,这个乐观的灵魂只是一个不敢回顾过去的胆小鬼而已。
我也是如此,如果不去继续精进自己的厨艺,不靠着自己的料理去寻找自己所奢望的“救赎之道”的话,就算是我也会被自己的恐惧所吞噬吧。我们总是如此,总是会回避着自己害怕的东西。
梅露兰……这么做其实是她已经是忍耐到尽头了,心中的压力就要快要压垮她了,她这么做不过是破罐子摔破的程度,无论什么结果现在的她只想要一个了断。
“梅露兰姐姐……”
莉莉卡难以置信地看向梅露兰,最后她低下头,抱着露娜萨手臂的双手抱得更紧了。
莉莉卡咬着牙,努力地挤出声音:
“为什么就是不愿意相信妖精小姐……”
“你又能明白什么?”
露娜萨打断了莉莉卡,她看着妖精咬牙切齿道:
“只是盲信着妖精小姐,不这么做的话,你就是没有办法活下去。”
听到露娜萨的话,莉莉卡倒吸了一口冷气,她露出恐慌的表情。
“我也曾经是这样,不,莉莉卡,应该说我们三姐妹都曾经是这样。”
莉莉卡动摇了,她瞧了一眼坐在地上的脏兮兮的妖精,马上就把视线转到其他地方,莉莉卡她不敢再看着这个妖精第二眼。
确实如同露娜萨所说,露娜萨的相信给自己带来了仇恨,梅露兰的相信给自己带来了恐惧,而莉莉卡的相信给自己带来了盲目。
这样的爱恨情仇糅合在一起,是怎么理都理不顺的。
妖精,说着要直面的你要怎么办?
对直面一切的你来说,错就错在自己的存在吧,如果你不存在这个世界上的话,那么妖精,你就不会给这些自己所珍视的人带来痛苦。
对了,没有我的话,就不会有这么痛苦的事情,为什么要让我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对,没错,不存在就好了,包括我,包括这个世界。
脑海之中浮现出这样奇怪的声音。
让我不得不认同的声音。
但是,没有痛苦就行了吗?
……
没有痛苦就行了吗?
我摸了摸自己的嘴巴。
柔软的触感给我带来的是……温暖的感觉。
我不知道。
我呆滞地看着坐在地面似乎在思考的妖精,此时的我无法回答脑海中那个声音,但是我却不愿意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
秦心走近妖精,似乎想扶起她,但是妖精却向着妖精摆了摆手她拒绝了秦心的好意,并且仅仅靠着自己站了起来。
“露娜萨,梅露兰,莉莉卡。”
妖精的表情很奇怪,她并没有笑,也没有任何难色,在这种时候却露出不可思议的平静。
这让我很匪夷所思,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表情?
明明就遭受到自己所在意的人所唾弃。
为什么还能如此镇定自若。
她就好像有着某种觉悟那般开口说道。
“我从来没有希望得到什么原谅,有一些事一旦做出了,就没有办法弥补。”
妖精拍掉自己脸上的沙土,然而这么一来反而让她的脸更黑了。
本来应该显得十分滑稽的,但是看着她身姿我却怎么都笑不出来那是我未曾拥有过的身姿。
不在我眼前出现我都不相信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种能让人变得伟大的气场。
这个伟大的小不点抬着头,瞪大着自己的眼睛,她拍了拍自己的肩部,让自己颤抖的身体稳下,然后张开口,用着铿锵有力地说出四个字:
“我爱你们!”
妖精的闭了闭眼睛,做了一番思想斗争之后她再次睁开的时候勇者同样铿锵有力的语调说出自己内心最为真挚的话语:
“我是因为自己软弱才离开你们,对不起!”
真厉害呢,我的话,如果我能再次见到诚君的话,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好像妖精……不,贤者大人那样的勇气呢?
“我一直以来都很喜欢蕾拉,我也察觉到她对我的情感,但是我一直没有回应她,仅仅是因为我已经和他人有约在先。”
“现在回想起来,其实只不过是我固执而已,但是当时对于我来说,那是我活下去的动力。”
“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去忽视这个约定而去接受蕾拉。”
梅露兰看着妖精,她毫不留情地开口问道:“什么约定,和谁的约定?”
这是十分不得体的逼问,每个人都有不愿意提及的东西但是,现在的贤者大人的话一定不会再逃避。
“稗田家的御阿礼之子,阿弥,阿求。”
意外的名字让三姐妹都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我曾经是一个阎魔,本名为四季苍姬,大和的阎魔。”
贤者大人又丢出了自己另外一个很吓人的身份。
“我因为迷上了稗田阿七而被惩罚打入幻想乡里面受难,佛祖大人让我一次又一次错过了稗田,而我自己固执的约定就好像诅咒那般让我做出很多愚蠢的决定,而且这些决定都是无可挽回的。”
“包括你们,露娜萨,你知道……?”
贤者大人抱着歉意地看着露娜萨。她好像着了魔一般用着慈祥又温柔的眼神看着露娜萨,并一步步地向露娜萨走了过去,露娜萨并没有后退,她也好想着魔一样对上了贤者大人的视线、
她的口好像金鱼一般一张一合,说出“妖精小姐”在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时候,她跪坐了下来,而贤者大人伸出她都已经冻得发紫的小手抚摸着露娜萨那冰冷的脸颊。
两种冰冷结合起来,却诞生出一种无法言喻的温暖。
“我很害怕,害怕看到你们,因为我在你们这里看到蕾拉的影子,因为我的固执和胆小,我辜负了对她的情感,我……”
贤者大人怔住了。
那并不是因为她说不下去,而是露娜萨的脸颊滑过了水珠一直以来固执又逞强的露娜萨终于露出了少有的软弱表情。
“骚灵也有温暖的泪水吗?”
“……嗯啊……我也没想到呢。”
露娜萨带着泪痕勉强地笑了出来。
“笨蛋,不要哭啊,我这边可是很难保持得了长辈的风范啊。”
不合时宜的玩笑,这确确实实是露娜萨熟悉的“妖精小姐”。
“为什么呀?”
“嗯……单纯是因为看到你们难受我也难受啊。我和蕾拉是一样,希望见到的是你们快乐的样子。”
莉莉卡红着脸突然插入了话题。
“现在的妖精小姐心疼我们?”
“不知道,因为我是笨蛋啦。”
贤者大人看向梅露兰温柔地说道。
“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转身离开。因为你们对我来说,都是极其重要的孩子。”
“请给我一次机会吧,能够彼此接受对方的机会。这一次,我再也不会逃走了。”
大概事情也告一段落了吧,我只是默默地飞起,打算离开这个地方。
看来,是贤者大人完胜。